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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欲语泪先流(四) “常孟一? ...
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虚虚握住了,又颓然地垂了下来。
谭秋成茫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这样微末、这样渺小,蝼蚁一样地跪伏着,全然没有他记忆中邋遢却潇洒自由的模样。从前张千机会旁若无人地瘙痒,会把脏兮兮的脚放到椅子上,全然没有半点仙人的模样。可他却不曾这样卑微地趴在地上,哀怜乞求着,将自尊尽数交诸他人之手。
难道原栖风是对的吗?只是因为修了行,才能保住这点生而为人的尊严吗?
叶时青道:“你起来罢。”
常千机依旧匍匐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道:“望,望仙人恕罪……”
叶时青淡淡道:“你既无罪,我又如何恕你?”
“起来罢,”他走到常千机跟前,将他扶了起来,“谁都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些,你有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
常千机蓦然抬头。
叶时青道:“只是你的要求,我却不能应允。”
常千机的头又低了下去。
“回去吧,”叶时青道,“你的妻儿还在等你。”
常千机行了个礼,嘴角却失望地耷拉了下去,道:“是。”
叶时青目送他走回院子里,和晾衣服的妇人站在一起。他回头去看谭秋成,发现他也正呆呆地望着两人的背影。他走到谭秋成身边,轻声说道:“不高兴吗?”
谭秋成的身体僵硬地动了一下,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勉强笑道:“难道原栖风竟然是对的吗?”
“真的是因为他们带走了我,我才能有这样的生活吗?”他低下头,手悄悄地勾上了叶时青的衣袖,“我才能像这样有尊严地活着吗?”
叶时青动作轻柔地将他抱进怀里,手指摩挲着他的脊背。“不是的,”他说道,“不是这样的。只要是活着的人,就应该有尊严地去活。”
他苦涩地道:“但有一点他们说对了。正因为定河门将你带到了这里,我才能有机会遇见你,才能和你一起走到这里。”
谭秋成抬头看他。叶时青继续说道:“即便我已经改变了过去的事,常千机还是会想走上那条路,这又是为什么呢?”
谭秋成道:“因为他渴望长生,因为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和仙途脱不开干系。”
叶时青平静道:“这是他的命。我们之所以在这里,也是我们的命。”
他松开了谭秋成,往回走去。谭秋成望着他的背影,听到他压低了的嗓音:“命簿告诉了你未来,让你有大把的时间去准备未来的事情,却也掐断了所有的可能。”
“当然,在它的世界里,不存在任何可能,只有规划好的必然。”叶时青缓缓向前踱步,仰头望着渐渐自冰封中融化的晴天,道,“可是人活着,大抵是需要许多种可能的吧。”
花明心道:“你的包子。”
霍箫坐在镇口的槐树下,伸手接过油纸包,从里面取出包子咬了一口。他的嘴被塞得满满的,含糊地问道:“问出些什么没有?”
“问出的东西可多了。”花明心懒洋洋地说道。他依旧穿着那身粉衣,面容年轻潇洒,自是一番风流。旁人见了,绝不会想到他已经快六十岁了,方才卖包子的老婆婆不就没有认出来么?
霍箫两三口就将一个大肉包吞下肚,又取出了第二个肉包。花明心瞅着他,叹道:“叶时青跟我说你爱吃肉包,我本来还不信。现在我倒是真的信了,怎么在一十三门从没见你吃过?”
霍箫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道:“她卖包子很久了,我小时候很爱吃。”
转眼间,花明心拿来的包子就都被他吃干净了。霍箫愣愣地盯着油纸包看了良久,道:“那时候爹娘经常给我买。”
花明心不说话了,静静地听着他说下去。霍箫茫然道:“那个时候的味道也跟现在一模一样,可是他们的人呢?”
花明心突然道:“你是不是还是以为,是她抢走了你爹娘的药?”
霍箫道:“不是吗?”
花明心冷笑道:“你知道那所谓的仙药是用什么做的吗?”
叶时青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神色诡异地看向谭秋成。谭秋成眨眨眼道:“怎么了?不是要去找常孟一吗。”
叶时青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谭秋成奇怪地看着他:“什么事?怎么突然这么紧张。”
叶时青道:“花明心说,他在命簿里看到了霍箫的死。”
“什么?”谭秋成失声道,“难道这也是他急着毁掉命簿的原因?”
叶时青道:“他看到霍箫会死在叶枫息的手下。”
谭秋成惊骇地看着他。叶时青慢慢地说道:“但如果,他看到的这段情形是发生在无光天里的呢?”
谭秋成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他道:“那……真正的霍箫,就有可能活下去。”
叶时青道:“是或不是,命簿都已经安排好了,若是它记载的本就是外面的事,那我们也无力回天。”
“但,”他正色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尽管无光天里的世界看起来变幻莫测,无奇不有;但它的存在始终没有影响命簿对外界的绝大部分预测。”
谭秋成道:“你是说,无光天里发生的事远远少于外面,所以几乎不会让人看到和现实相悖的东西?”
叶时青点点头:“正是如此。”
谭秋成道:“那让它产生这种‘幻象’的东西是什么呢?”
叶时青沉默地盯着他。
谭秋成低头,只看见了自己的胸膛。他缓缓抬头,道:“你说……我们?”
他突然反应过来。二十岁的叶时青因他的出现而提前见到了百年后的人,张千机因叶时青的介入而偏离仙途。他们在这里看得见摸得着,能正常和人交流,才是最大的变数。
叶时青道:“我不知道霍箫的那个死亡是不是无光天里的事,我只知道若是我们不在,那个可能性连发生的机会都不会有。”
“要让霍箫死在叶枫息这个象应在无光天里,”他一把抓起了谭秋成的手,牵着他向常记棺材铺的方向奔去,“必须得有人来当见证者。”
谭秋成紧紧地跟在他后面。他在狂风中呼喊道:“要怎么做!”
叶时青道:“当然是由我们去应这个象——我们要在这里造一个霍箫被叶枫息杀死的世界!”
霍箫丢掉了手上的油纸,喃喃道:“所以,我爹娘知道那药是活人精血做的,自己选择不要。”
花明心道:“是。”
霍箫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道:“看来我真的应该赔她几个蒸笼。”
花明心笑道:“那也不必,已经有人替你做了!”
霍箫诧异道:“谁?”
花明心凉凉道:“谭秋成的师父——这也是为什么她会有源源不断的、你拿不完的蒸笼。”
霍箫忽然泄气地低下头,道:“为什么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了,却选择告诉你,而不是直接告诉我?”
花明心静静地望着他。“只因为当时还不是时候,”他道,“既然告诉了我,那便是让我在今日今时再告诉你。”
霍箫猛地抬头。“王婆方才说了什么?”他的话音也开始颤抖了起来,“我到底为什么会被魇住?这和当年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花明心道:“老常曾经来过你家,在你还小的时候。”
霍箫的身体哆嗦了一下。“老常?”他重复道,“冥府那个借给我们住处的好心人?”
花明心道:“是不是好心人暂且不谈,他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他是在你十岁的时候来的,”花明心道,“据说是来送药,那时你生了一场大病。”
霍箫敲敲自己的脑袋:“我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当时的确连着发了半个月的高烧,险些没了命。”
花明心道:“后来你爹娘为你寻了方子?”
霍箫皱着眉,道:“似乎是这样……只是当时我已烧得神智不清了,也不清楚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总之,喝了药以后还是好转了。”
花明心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你说,那次的药,又是用什么做的呢?”
霍箫打了个冷战。“师父你是说,”他哽咽道,“那回的药里面也加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这才让我在冥府被魇住了?”
花明心叹道:“不无可能……很有可能还是来自冥府的某样东西。”
“那么这位‘老常’,又是为什么提前几年出现在你家门口,来给你送药呢?”他抬头望向天空。他们头顶的天空同叶时青和谭秋成头顶的并不是同样的天空,却是一样的晴天。冬雪初融,天空也跟着渐渐软化了下来,从灰白中透出些许碧色。
他自言自语道:“难道,他也是为了完成孙少阳的死亡吗?”
“棺材铺今日打烊。”常孟一窝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地说道。
常记棺材铺里还是一片昏暗,他的影子被孤零零的烛火拉长在身后的墙壁上,影影绰绰地摇晃着。推门进来的人笑道:“连我们都不接待吗?”
常孟一听到这声音,突然微笑着抬起头来。
“你们是例外。”他道。
叶时青道:“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常孟一?”他愉快地笑了起来,“或者还是叫你常澜生更合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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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欲语泪先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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