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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欲语泪先流(三) 望长生。 ...

  •   谭秋成拽着叶时青的衣襟,拉出长长的褶皱。他走过的路,是不是也和群山一样绵延坎坷?他渡过的河,是不是也和冥河一样深不见底?

      “送入洞房——”

      叶时青将谭秋成拦腰抱起,轻盈地从屋顶上飞走了。他笑道:“我可不想看你老爹洞房花烛,我们走罢。”

      谭秋成道:“去哪里?”

      叶时青道:“当然是去我的落脚处。二十年前,我就是在那里把张千机藏起来的。”

      谭秋成抓着他的手骤然收紧了。“二十年?”他沙哑着嗓子开口道,“你不会在这里待了二十年吧?”

      叶时青眨眨眼,道:“你猜。”

      谭秋成恶狠狠地拽了一下他的头发,道:“我不猜,你快说。”

      “好吧,”叶时青大笑起来,“并没有那么久。这里的时间是跳跃的,我只要在这里待一天,第二天醒来,就发现一年过去了。”

      “若是不信,你明天早上起来就知道了。”叶时青停在一间简陋的平房前,将谭秋成放了下来。

      谭秋成面露怀疑地看着他,道:“那张千机年幼的时候无人喂养,是怎么活下来的?”

      叶时青狡黠地笑笑,指了指不远处街边的店铺:“你猜那边是什么?”

      谭秋成顺着他的指向处看去。看清店铺招牌的瞬间,他失声道:“常记棺材铺!”

      叶时青道:“不错,现在你该猜到了吧。”

      谭秋成看着那间黑洞洞的店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把他丢到了棺材铺里?”

      叶时青揶揄道:“既然他们在外面是好邻居,在这里互相帮衬帮衬,也是应该的。”

      “等等。”谭秋成狐疑地转头看他,“你说,里面的人是常孟一?”

      叶时青挑起眉毛,道:“你发现了?”

      “不错,按年岁来看,这里头确实有问题。”他淡淡道,“张千机既然一百七十岁了,那我捡到他时,合该是一百七十年前。”

      谭秋成道:“而常孟一说他八九十岁。”

      叶时青点点头,道:“也就是说,他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出生才对。按常理的寿数算,棺材铺的主人应当是他祖父或者曾祖父才对。”

      谭秋成的手撑上了院子的围墙,悄悄地望向棺材铺的方向,只有头露在外面。叶时青也同他一样,探出半个脑袋,两人像鼹鼠钻出地洞一样,并排靠在墙头。谭秋成看了一眼叶时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我们这样真的有用吗?”

      “没有。”叶时青答道,他拭去了谭秋成脸上残留的泪痕,“避息的法诀比这有用多了。”

      “但这样很好玩。”他补充道。

      谭秋成终于破涕为笑。他转过头去,望向棺材铺的门口,问道:“那你把他丢到了里面,常孟一做了什么?”

      叶时青道:“他像是早就预料到有这一着似的,看上去一点都不惊讶,就把张千机抱了进去。然后他把他当寻常孩子一样养大了。”

      谭秋成道:“这二十年里,他的样貌一点都没有老?”

      叶时青道:“一点也没有,他长得和天罗地网的那个一模一样。”

      谭秋成跳回到地上。他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叶时青也跟着他跳了下来,深情脉脉地看着他,道:“凡是你问的问题,我总是会回答的。”

      谭秋成笑着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道:“所以这个世界里,他是不是改姓常了?”

      “是的,现在他叫常千机。”叶时青答道。

      谭秋成道:“看来这个‘常孟一’连他究竟是谁都知道,也知道无光天外面的世界。”

      叶时青道:“我猜,此局的生门正在此处。”

      谭秋成捻着手指,道:“那他娶的新娘自然也不是谭栖云咯?”

      叶时青道:“你方才一直盯着那个新娘子看,就是要看她是不是谭栖云?”

      谭秋成的动作顿了一下。“你吃醋了!”他恍然道,“怎么,你不相信我?”

      “信的、信的。”叶时青忙道。

      谭秋成谨慎地开口道:“从身量上看,我觉得她不是。”

      “别问我,”叶时青看着他投来的视线,耸了耸肩,“他们议婚是这一年内的事,我都还没见过那新娘盖头下的样子呢。”

      谭秋成道:“要不我们折返回去看看?”

      叶时青大惊失色。“还是算了吧!”他道,“他们都已经进洞房了。”

      谭秋成意味深长地笑道:“这可决定了我要不要跟着改姓常。”

      叶时青一把拉起他的手,拽着就往屋里走。他小声嘀咕道:“那还不如跟我姓呢……”

      次日。次年。

      谭秋成从简陋的床铺上爬了起来。他怔怔地看着脏兮兮的床单,道:“真不敢相信,叶少爷居然能纡尊降贵,委屈自己睡在这样的床上。”

      叶时青从他背后抱住了他,下巴在他颈窝上蹭了蹭。他道:“这里比较方便——我又是没住过更寒酸的地方。”

      谭秋成慢吞吞地站起身,道:“什么时候?”

      叶时青道:“准备杀人的时候,逃跑的时候,刚到天罗地网的时候……多着呢。”

      “只是,”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能不委屈自己的时候,我是绝不委屈的。”

      谭秋成凉凉道:“你在衣食住行上不委屈自己,却可以在精神上不断地折磨自己。我算是看透你了。”

      叶时青撇撇嘴,悻悻地说道:“你已经完全了解我了!”

      谭秋成叹道:“毕竟,我已经是半个叶夫人了。”

      叶时青呆在了原地,像是历了雷劫一样。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啊……啊?”

      谭秋成回头瞅了他一眼,道:“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叶时青欢天喜地地跟了上去,“我们今天先去哪儿?”

      谭秋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道:“先去看看我的老爹和后母……“

      叶时青道:“说不定你连弟弟妹妹都有了。”

      “你说错了,这会我还没出生呢。”谭秋成纠正道,“应当是兄姊。”

      两人一路调笑着,很快便走到了昨天那间院落外。这里的时间果真已经过了一年,黄土地面上布满了纵横的车辙,哪里还有半点残存的朱红?一名妇人抱着被褥走出门来,将被子挂在吊绳上晾了起来。

      谭秋成神情复杂地看着她,道:“不是谭栖云。”

      叶时青道:“你看出来了?”

      谭秋成点头道:“她的身形和那个新娘一样,是同一人。但我听说谭栖云的眼角是有一颗痣的,她脸上却干干净净的,一颗痣都没有。”

      叶时青道:“这也不奇怪,毕竟张千机的命数整个都发生改变了。”

      “现在我们该去找常孟一了。”他叹道,转身就准备离去。

      “等等!”有人大喊道。叶时青回过头,说话的却不是谭秋成,而是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年轻人。

      张千机——也许现在应该叫常千机了——喘着粗气,夺门而出,焦急地叫喊道。谭秋成和叶时青对视一眼,两人均是沉默,等着他开口。

      常千机眼中带着希冀,迫切地看着叶时青,道:“我小时候见过您。”

      叶时青抱起了胳膊,懒懒道:“哦?然后呢。”

      常千机小心翼翼道:“那个时候您长得和现在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老。”

      “这没什么奇怪的,驻颜有术罢了。”叶时青淡淡道。

      常千机道:“把我养大的那个人说,你是天上的仙人。是你把我捡走,托付给他养大的。”

      叶时青看了一眼谭秋成,发现他此时也拧起了眉毛。他扬起眉毛,道:“他是这么说的?”

      “是,”常千机的眼睛前所未有地亮了起来,“小人有个请求,不知仙人能不能应允。”

      叶时青道:“你说便是。”

      常千机忽然跪伏在地上,乞求道:“望仙人能带小人走,小人愿往修行。”

      春风吹来,扬起黄沙。叶时青的长发和袍袖在风中飘,倒真像缥缈的仙人。谭秋成原先站在他的身侧,现在迈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倒在地上的常千机。几缕发丝随风晃动,更给他隐约的面容增添了几分莫测的意味。

      他问道:“为什么?”

      常千机的话音从地上传来:“望长生。”

      谭秋成道:“你才结婚不久,妻子尚在。”

      常千机道:“不仅妻子还在,还有了一个儿子。”

      谭秋成道:“即便如此,你抛下他们也要跟我们走?”

      常千机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他沉默片刻,随后坚定地说道:“是。”

      谭秋成的嗓音提高了。他攥紧了拳头,道:“你现在的生活很幸福。”

      “是的,小人现在的生活已经很美满了。”常千机的身躯抖得越发厉害了,“但小人不知足,斗胆……想要更长的寿命。”

      谭秋成厉声道:“就算你要为此抛下现在的一切吗!”

      叶时青看着他愤怒的表情,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带着安抚意味拍了拍。他转向常千机,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跪在地上的常千机不住打着哆嗦,“既然小人我是仙人您捡来的,小人想,自己说不定也是个有仙缘的……”

      “是小人痴心妄想了,望仙人放过小的!”他哀求道,“就当是小人不知好歹,这才提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要求来。”

      谭秋成已经举起了他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欲语泪先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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