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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欲语泪先流(二) 他微笑道: ...
叶时青道:“你不用再说了。”
“反正,”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我总会看到的。”
谭秋成走到他面前。叶时青一语不发地看着眼前被自己摆得乱七八糟的碗筷,瓷碗的边沿还挂着一粒晶莹的米粒。谭秋成的手指将那粒剩下的米勾走了,若无其事地塞到了自己嘴里。
叶时青抬头去看他,谭秋成冲他眨眨眼,道:“不能浪费。”
叶时青忽然笑出了声。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我现在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
谭秋成道:“为什么?”
叶时青向饭厅外走去,道:“你出现得太突然、太离奇了。你做的事情也是。”
“我几乎不敢相信,”他叹道,“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一言一行都完全合乎我喜好的人;而那个人就这样凭空出现了,带着一腔爱意,像是能包容我所有的过失。”
谭秋成和他一道走在走廊上,道:“你明明早就在命簿里见过我。”
“见过。”叶时青点点头,“但以前我不相信。”
谭秋成道:“你不信命簿里说的是真的?”
叶时青停下脚步。廊桥底下云雾缭绕,他们穿行其间,就好像行走在云上。湿润的雾气并没有侵染到他们的衣衫上,叶时青看着栏杆外翻滚变幻的云海,轻声道:
“我信,我质疑。”
谭秋成走到他身边,问道:“何出此言?”
“命簿里的事情,过去应验了,将来也会应验。”叶时青的手搭在栏杆上,他凝望着云层变化无端、诡谲莫测的行迹,寒风扬起他的发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一切,看着这世界与生活在其中的芸芸众生,“但人不需要、也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
谭秋成平静地问道,仿佛他早就知道叶时青会这么说:“为什么?”
叶时青淡淡道:“痛苦的是现在的人,快乐的也是现在的人。不管命簿告诉你未来会功成名就、安享晚年;又或是郁郁不得志、终不得好死——这又有什么用?就算未来真的是幸福的,难道前面那段痛苦的路,人就不用走了吗?”
谭秋成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但,”他仰起头,“你还是要问我,未来的自己是不是幸福的。”
叶时青抿了抿嘴唇。他道:“我还是要问。”
“因为我还没走完这条路,因为我喝了药,真的很痛。”他忽然转过身抱紧了谭秋成,“所以我不能不问,问了,至少还能给自己一些慰藉。”
谭秋成没有推开他。他轻轻地回抱叶时青,道:“你自己选择去问,和命簿强迫你知道的,终归是不一样的,对么?”
叶时青苦笑道:“对。”
他的话音细若蚊声,在谭秋成耳畔响起:“所以我学术数,我问鬼神;而现在我还要问你。”
谭秋成抱着他的动作忽然收紧了一下。他哑着嗓子开口道:“好,那现在我告诉你。未来的你毫无疑问会是幸福的,所有束缚过、束缚着你的东西都会不复存在。你也不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会有人与你相伴,与你一起下棋、赏花、看海,那个人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他说完这些话,忽然拉开了一段距离,去看叶时青的脸。泪痕已经划过了叶时青的脸颊,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谭秋成捧起他的脸,用手指拂去了脸上的清泪。他道:“但这一切不是因为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忍了那么多的痛,是因为我爱你,你理应拥有这些。”
他松开了叶时青,看起来就像一朵随时都有可能消散的云,飘飘渺渺地站着。“我没法陪你走过那段岁月,”谭秋成露出了一个哀伤的笑容,“但我希望你能变得更快乐一些。”
叶时青发现他的身影居然真的在变浅。他慌忙地伸出手,大喊道:“等等!”
他的手穿过了谭秋成的身躯,什么也没有抓到。谭秋成看着他跌跌撞撞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的情形,了然道:“看来时间到了。”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手腕上尚且缠着叶时青的锁链。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转头冲叶时青露出了一个微笑:“我在未来等你。”
话音刚落,锁链那头便传来巨大的拉力。叶时青愣愣地看着他的身影一下子向旁边歪倒,像是掉进了洞里一样,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抬起了手臂,方才那个怀抱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此处。但是那个带着微笑的人呢,是不是还要等一百五十多年才能见到?
叶时青叹道:“终于派上用场了。”
他扯了扯手上的锁链,谭秋成忽然凭空出现在了天上,摔进了他的怀里。
叶时青微笑道:“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
谭秋成从他怀里坐起身,就看到了这张百年来不曾改变的面容。叶时青的脸依旧苍白、瘦削,薄薄的嘴唇笑起来显得很锐利,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叶时青。谭秋成一阵恍惚,他环住了叶时青的脖颈,道:“我有一个问题要问。”
叶时青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道:“什么?”
谭秋成问道:“你有没有在过去见到我的记忆。二十岁的你,有没有见过我?”
“我是说,真的我,不是在命簿里。”他补充道。
叶时青愣了一下,笑道:“看来你也猜到此地的状况了。”
谭秋成执着地问道:“猜到了又怎么样?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
叶时青抱着他站起身,谭秋成这才发现他们这会居然在屋顶上。叶时青道:“你想听实话还是真心话?”
谭秋成恼道:“这还能有区别?”
叶时青实话实说道:“没有。”
“但,”他笑道,“我希望自己有。”
谭秋成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重复道:“没有?”
叶时青却不回答他。他道:“你猜下面的屋子是什么?”
谭秋成莫名其妙地看他,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说起来,你这地方又是哪里?”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条街竟然还真的有些眼熟,似乎是在皇城里。他满心疑虑地看向叶时青,而后者只是淡淡地说道:“下面是张千机的婚房。”
谭秋成霍然低头。叶时青道:“现在你知道所谓‘命簿指出的另一条路’是怎么回事了。”
他悠悠道:“寻常幻境确实不会被载入命簿,但如果无光天是特殊的呢?”
哐——哐——哐——
咚、咚、咚咚咚。
嘹亮的唢呐声撕裂了天际,也几乎刺穿了谭秋成的识海。铺天盖地的红撞进了他的视野,红的绸缎、红的花轿,白马的脖颈上也系着红色的大花,马上坐着的人春风拂面,锦衣在身,好个风流。
谭秋成呆呆地看着接亲的新郎官。尽管这人的样貌十分陌生,但他还是能依稀辨认出他的五官。正是他的养父张千机。
他吞了一口唾沫,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时青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他被定河门带走的前夕。他的父母趁着月黑风高之际,鬼鬼祟祟地把他丢到了巷子的角落,他在襁褓里哇哇大哭。”
谭秋成道:“为什么?为什么要丢他?”
叶时青的语气不起波澜:“穷。穷得要死了,还要生。”
谭秋成默然。迎亲归来的队伍近了,八抬大轿已经挨到了院外。“所以,在这里,你把他捡走了?”他不自觉地将脖子伸长了,想要看看轿子上的新娘。
叶时青点头:“我把他藏起来养大了,好让定河门找不见他。这时我发现,他们竟然真的找不到我,于是我就知道,这里发生的事要么不在命簿里,要么就是命簿的‘另一种可能’。”
“吉时已到——请新人入堂——”
秀才模样的礼生扯着嗓子高喝道。披着霞帔的新娘小心翼翼地从轿子上被人搀扶着走了下来,她的脸藏在盖头下,谭秋成端详着她的身材,比常人更瘦小一些。沉重的凤冠戴在她的头顶,将她的身形压得更低了一些,厚重的红绸缎上绣着耀眼夺目的凤纹,渐渐、渐渐地近了,放大了。
谭秋成屏住呼吸。他握住了叶时青的手,颤声道:“所以我在那里说的话,你都不曾听见。”
叶时青道:“不曾。”
两位新人穿过院落,走进了厅内。下方传来礼生洪亮的贺词:“一拜天地——”
谭秋成道:“那时你也不曾见到我。”
叶时青道:“不曾。”
“二拜高堂——”
谭秋成的嗓音抖得越发厉害了:“你也不曾得意地向家人引荐过我。”
叶时青道:“不曾。”
他转头看向谭秋成,笑道:“原来你去那段时间里做了那么多事。”
“有什么用!”谭秋成猛地攥紧了叶时青的衣领,嗄声道,“你都没有听到,没有见到!”
“夫妻对拜——”
叶时青看着谭秋成把脸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眼泪不住地往下流。他微笑道:“不要紧,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已经跨越了足够久的时间,抵达幸福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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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欲语泪先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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