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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今日方知我是我(三) 我多希望自 ...
每当谭秋成站在悬崖边的时候,他都会想。跳下去以后会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他想过许多回了,但每次都是一笑而过。毕竟他从小修了仙,脱了凡俗,踩上剑就能在云上飞。就算真的跳了下去,也不会落个粉身碎骨的结局。修为没让他逃脱痛苦的人世诸苦,却给了他凌于重霄,纵横来往的自由。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谭秋成望着眼前的深渊。没人知道底下有什么,连叶时青都不再知道。也许灵力在下面不再管用,也许他这次真的会摔成七八块都没人捡。
叶时青的脸依旧苍白如纸,只有眼珠子黑洞洞的。
“放心吧,”他淡淡道,“死不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叶时青纵身跃下,跳到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条锁链上。锁链一端拧在塔楼的根部,延伸向星罗棋布的囚室,足足有手臂那么粗。叶时青轻巧地站到了上面,仰头看向还站在廊桥上的谭秋成。
谭秋成道:“因为你见到的事还没有全部应验,对么?”
他也跟着跳了下来,摇摇晃晃地踩在了锁链上。叶时青赶忙抓住他的手腕,扶着他站稳了。谭秋成的眼睛瞟着下方,道:“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掉下去。”
叶时青道:“你的心乱了。”
谭秋成不予置评。“乱我心者为何人,”他道,“难道你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叶时青闭嘴了。他将自己和谭秋成的手用锁链牢牢绑在了一起,道:“现在呢?”
谭秋成叹道:“看起来还挺结实的。但你能保证等我们走到了更下面,这古怪的锁链不会反水吗?”
叶时青道:“不能——所以这只是图个安慰。”
“你现在需要的正是安慰,不是吗?”说着他就又往下跳了一层,谭秋成飞身跟上。
“你错了。”谭秋成矢口否认,“我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少年时的你。”
两人沿着锁链构筑成的阶梯往下,每一级都有一层楼那么高。叶时青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在脚刚刚触到锁链的瞬息间,就已经再次跳起了。他道:“为什么?你从来没见过他。”
谭秋成道:“我多希望自己能遇见从前的你。然后我就可以对他说,未来的你会变得很幸福。”
叶时青的脚步停住了。瘦削的人影远远地站在横亘深渊的锁链之上,显得那么渺小。他回头,牵了一下嘴角。“我也希望他能听到。”他轻声道。
就在这时,他脚下绷直的锁链猛地一松。他失了着力点,身体直直地向下坠去。谭秋成只见他满头的乌发在肃杀的风中扬起,整个人影一晃眼便消失了。
他忙去拉手上的锁链。锁链却好像能无限延展似的,突然变得很长很长。等他在手里握了一大捆,依旧感受不到另一端传来的重量。
“我就说这东西不靠谱吧。”谭秋成自言自语道。他望着底下一片漆黑的深渊,迈步跳了下去。
他落在了地上。有云穿身而过。
天光大亮。
谭秋成诧异地看了看四周,又举起了自己的手。手腕上依旧好端端地缠着锁链,只是另一头在虚空中褪去了,摸不着实体。他试着拉动锁链,依旧和方才一样,软绵绵地使不上劲。锁链轻轻松松地就被拉了出来,但长度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很快就堆成了一团,繁花一样簇在地上。
谭秋成泄气地松了手。很快锁链就自己收了回去,他手上连着的就只有渐渐隐去的一小截。
他环顾四周,突然发现这里他是来过的。
居然是一十三门。
他站在一直没过他小腿肚的草地上,遥遥地眺望前方巍峨的宫殿楼阁。霍箫曾经在这里拔了一根草,塞到他手里。无聊的时候,就来玩草吧,他说。
谭秋成俯身拔了一根草,在手上揉搓着。他才刚刚把那颗草拔出来,原地就立刻出现了一根一模一样的。谭秋成瞪大了眼睛,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比对着自己手上的和新长出来的那一棵。颜色、形状、脉络的走势,果真没有一星半点的差别。
他又把新长出来的那株草连根拔起。这回也凭空出现了一根一模一样的新草。
谭秋成站起身,手里捏着两根草,喃喃道:“我是在做梦吗?”
他向记忆中叶时青的房间走去。一路上碰见了不少来往的弟子,他们都穿着一十三门的弟子服,腰间挂着眼熟的令牌。他们嬉笑打闹着,和从拐角处走出的谭秋成撞了个正着。
“啊呀,抱歉抱歉。”领头的女弟子连声道歉。谭秋成捂着被磕到的额头,淡淡道:“无事。”
“诶。”后面忽然有人探出头来,“仔细一看,这位公子长得可真俊哪。”
另一人端详着他,附和道:“没错。不过看公子的模样,是门外来的吧?是有什么事吗。”
谭秋成道:“我来找叶梧意。”
“叶梧意?”几人面面相觑。“你听说过吗?”有人问道。
“没有。”其他人均是摇头。
谭秋成皱了皱眉:“他不是贵门二少爷吗?”
“二少爷?”弟子们忽然大笑了起来,“公子,你记错名字啦。我们的二少爷叫叶时青!”
谭秋成道:“叶时青不是……”
他忽地将说了一半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他今年几岁了?”
“公子,你是来找他的,难道你不知道?”领头的弟子好笑道,“二少爷半年前才加冠啊。”
谭秋成呆住了。他突然握紧了拳头,猛地飞奔向叶时青的卧房。留在原地的弟子们只听他远远地撂下一句“多谢”,一眨眼就没了影。“阿哟,”有人怔怔地望着他冲出去的方向,“这公子行事还真是风风火火的。”
“不过看他走的方向,倒像是识得路的。”另一人摇了摇头,“怎么会犯刚才那种浑呢?”
我多希望自己能遇见从前的你。然后我就可以对他说,未来的你会变得很幸福。
谭秋成用力地吸着料峭的寒风,脚步不停,一路飞到了叶时青的书房外。他正要敲响书房的门,却忽然踌躇了起来。
叶时青现在已经看过命簿了吗?他会认得他吗?他会相信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人吗?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胆怯。谭秋成愣愣地看着书房的门,最终还是掉了头。他从房顶上越了过去,溜到了窗户的那一侧,然后悄悄地将耳朵贴在了墙上。
书房里传来吃痛的闷哼声,随后是重物被打翻在地的声响。谭秋成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钟蓉的声音悠悠地传来:“痛?”
叶时青咬牙道:“痛得快死了。”
钟蓉道:“喏,给你一颗糖。”
叶时青的话听起来带着些许恼怒:“我又不是小孩了!糖有什么用,又不止痛。”
钟蓉道:“至少能让你刚才喝的药没那么苦。”
叶时青“嘁”了一声,就没有动静了。谭秋成将头探到了窗边,看到他的嘴里鼓鼓的,正在咀嚼那颗糖。叶时青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砚台掉在地上,在桌上留下了一块浓重的墨迹。
他的青衣上也沾了墨迹,黑了一块,跟他的脸色一样。钟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她把纸递了过去,道:“这段时间注意点上面的问题。”
叶时青撇了撇嘴,看上去相当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泛黄的纸片接了过来。钟蓉淡淡道:“毕竟是第一次,还是小心些好。”
叶时青的牙龇了起来。他道:“难道后面几次就会轻松不少?”
“不会,”钟蓉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你会渐渐习惯。”
“习惯痛苦,习惯睡不着觉,习惯自己被陌生的情感操纵,做出些不像是你自己的事。”她语调平平地说道。
叶时青安静地听着。“然后呢?”他问道。
“然后你会夺回你自己,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大。”钟蓉看着他,道,“再然后你会结束这一切。”
她微笑了起来:“这个由命簿支配的世界,将被你彻底推翻。”
叶时青道:“那我还能找回现在的我吗?”
钟蓉答道:“不能了。”
叶时青低下头,道:“可是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好……”
钟蓉道:“是很好,但现在的你还远远没法背负那样的重任。”
“所以,”她的眼里流露出悲凉的神色来,“你必须要去经历那些苦痛,去把自己变得不像自己。等到你心灰意冷,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希望的时候,那个人才会出现。”
“谭秋成?”叶时青道,“我知道他。我在命簿里看到他了。”
躲在窗外的谭秋成几乎已经藏不住了。他的手抓着书房外的墙壁,牙关紧缩,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立马翻窗进屋。他的眼眶已经红得像能滴下血来,寒风掠过面庞,把他的脸吹得发干。
一十三门在那样高的地方,即便他流下血泪来,也会一下子被风带走。谭秋成忽然悲哀地发现,尽管他真的如愿以偿,见到了想要见到的人。他想说的话,却是怎么样都说不出口了。
屋内传来了叶时青的话音:“其实我并不理解未来的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
钟蓉笑道:“只因为你还没有经历未来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叶时青叹了一口气。他躺到床上,忽然又剧烈地蜷缩了一下身躯,嘶地吸了一口凉气。他虚弱地说道:“我宁愿永远不要经历那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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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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