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今日方知我是我(二) 我们择日成 ...

  •   叶时青道:“我没有杀他。”

      “本来想杀的,但最后没有动手。”他随即补充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忽然又变得坚定了起来,方才心虚扭捏的姿态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谭秋成问道:“那个人是谁?”

      叶时青道:“谭春霖。”

      谭秋成无言地站起身,凝视着叶时青的脸。他忽然笑了起来:“他现在还活着。”

      “所以你可以相信我。”叶时青一直望进他的眼睛里,“但万一我要杀的人不是他呢?”

      谭秋成道:“你是说,我不应该相信你?”

      叶时青承认道:“毕竟我的身份和动机一直很可疑。”

      “有时候我总觉得,”谭秋成懒懒地向卧房走去,“我每次试探你的时候,都会反过来被你试探。”

      他拉开了房门,叶时青牢牢地跟在他后头,一步都没有落下。“我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些事,而你想知道我对你的信任还有多少。”

      叶时青笑道:“所以,还有多少呢?”

      谭秋成蓦然回首。“谁知道呢,”他耸了耸肩,“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东西本就是不能用算盘打出来的。”

      叶时青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谭秋成反问道:“这很重要吗?”

      叶时青道:“当然。”

      谭秋成坐到了床边,点着了香炉里的熏香。袅袅的烟雾从流着金光的孔隙里钻了出来,丝丝缕缕,缠上了他的指尖,又抱上了他的脖颈和发丝。他道:“你总是在我面前把自己说得很坏。”

      叶时青的视线也同那烟一道,飘飘忽忽地黏了上来。他道:“本性如此。”

      谭秋成凉凉道:“现在想来,在我第一次发现你是叶时青的时候,你也拼命地想让我相信,叶时青和叶梧意本就是一人。”

      他抬起头,手撑在床铺上,仰面看着叶时青。床铺柔软,他的手掌在上面压出了两个小小的窝,陷了下去。叶时青的心也提了起来,跟着缺了两个这样的口子。

      谭秋成轻轻地问道:“为什么呢?难道你心里也怀着隐秘的期许,希望我能在那个时候发现这一切?”

      叶时青偏过头,躲过了他的眼神。他道:“我不知道。”

      “有时候,就是那么做了。”他回答道,“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艰难地将嘴角往上提着。那神情似哭,又非笑,像是一个流泪的人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微笑的面具。泪水顺着人皮和面具间的间隙流,这样旁人再也看不到他的眼泪。谭秋成的心里涌上一阵冲动,巴不得现在就冲上前去,把叶时青的这层面具给狠狠地撕下来。

      他真的冲了上去。谭秋成踮着脚,揪起了叶时青的衣领,一直把自己的脸贴到叶时青的面前。他恨恨地咬着牙,嗓音也变得支离破碎了起来。他盯着叶时青的眼珠,此时他们双目间的距离也不过几寸;玄色的水潭,像冥河一样,不一样的是他看见了里面倒映出的他自己。那个人正歇斯底里地叫喊着。

      “你说啊!”他厉声道,“我是不是来得太迟了,所以你早就习惯了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叶时青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他脚步虚浮,竟是向后摔倒在地。一声巨响,谭秋成也被他带着扑倒在了地上。滚烫的泪水滴上了叶时青的脖颈,他慌乱地捧起谭秋成的脸,发现他居然已经嚎啕大哭起来。

      “是我来得太晚了,”谭秋成依旧牢牢攥着他的衣领,他的眼泪不住地流,嘴唇持续颤抖着,“晚到你已经一个人呆了快两百年,连自己在想什么都搞不明白了!”

      “你是不是怕随时都会失去我,”他抽抽噎噎地说道,“所以一直在反复试探。你就想知道我的信任还有多少,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的信誉可以挥霍、可以透支,就好像这种东西可以用数字算出来似的!”

      叶时青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手腕。他慢慢地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然后他拢着谭秋成的脖子,温柔地将他抱进了怀里。谭秋成的手松了下来,脸靠在他的衣领上,泪水洇湿了衣衫,凉飕飕地渗了进去,透到了胸膛上。叶时青缓慢地上下摩挲着他的脖颈,柔声道:“不,你来得很及时。”

      “是我怕了,”他的嘴唇贴着谭秋成的耳廓,亲吻般地滑了过去,“所以不要哭了,好吗?”

      王婆恍然道:“你这么说来,好像真的有这样一回事!”

      粉衣公子笑道:“是吗?”

      他眯起了眼睛,悠悠道:“不知来的是哪一位呢?”

      王婆啃起了破破烂烂的手指甲,含糊道:“是驼背的老头子。他来的时候拄着拐杖,鸡刚刚叫了三声,他就已经候在了霍家门口。”

      公子戏谑道:“您看到了?”

      “我正要出摊呢,昨夜里的面那时才发好。”王婆叹了一口气,“出门便看到一个老人家堵在霍家门口,一个人靠在拐杖上,孤零零地站在风雪里。”

      粉衣公子意味深长道:“想必您是要上前问候一番的。”

      “我与公子才相识这么一会,公子竟已如此了解我这老婆子。”王婆莞尔一笑,“我当然上前问了。这人面生得很,一把身子骨了,顶着风雪从远方赶来,想必是有什么要事要找人家。”

      公子道:“您就这样上去看了……”

      王婆道:“我就这样上去看了,却发现他身上居然一点雪都没有沾上!”

      公子大惊:“竟有此事!”

      “您可别不信,”王婆同样啧啧称奇道,“但我那会儿可是实打实地看见了。我走近了才发现,怪不得我之前觉得这人那么古怪呢。这人站在风雪里,衣服居然没有被风吹起来,身上也没有落一丁点儿的雪!”

      听故事的公子兴致勃勃地问道:“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王婆道:“我说,诶,老爷,您是山上来的仙人不?怎么站在这外头啊,难道这家的少爷得了您的青眼,要收了为徒?”

      公子问道:“霍家的少爷那会几岁?”

      王婆道:“将将十岁吧。那仙人微笑不答,只是摇了摇头。我就怀疑地问他,真的不是?”

      公子淡淡道:“现在我也想知道,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了。”

      王婆喜笑颜开:“老婆子我呀,也是这么想的,我实在是越来越好奇了,就铁了心地要追问他。最后他还是开了口,说自己是来送药的。”

      粉衣公子讶异道:“送药,送什么药?霍家的少爷莫非患了什么不治之症?”

      “不知道啊,我之前也没听说过。”王婆惋惜地说道,“然后霍家的门就开了,有人将这位老先生迎了进去。再后来的事,我也不知道了。”

      来寻人的公子点了点头,又往她的钱篓里丢了几枚铜板。“多谢。”他这样说着,便转身翩翩然地离去了。只留下王婆一人眼睛发直地望着新添的铜板,在他身后连声喜道:“谢谢,谢谢公子!祝您早日寻到要找的人!”

      良久,谭秋成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卧在叶时青怀里,而后慢慢、慢慢地爬起身来。

      叶时青的拇指动作柔和地拂去了他眼角的泪痕。他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我们现在休息,好吗?”

      谭秋成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眼里带着怨恨看着他,道:“你把我当小孩?”

      叶时青道:“反正我比你大那么多……”

      谭秋成恶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手腕,道:“不许把我当小孩。”

      “好,”叶时青把他抱到了床上,“我们择日成亲。”

      谭秋成终于破涕为笑。“好,”他应声,“一言为定。”

      叶时青轻轻地“嗯”一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谭秋成攀着叶时青的肩膀,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所以,”他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杀还是婴儿的谭春霖?”

      叶时青尴尬地笑了笑。“我想,我知道面前的这个人,”他斟酌着开口道,“他会在未来折磨你很久,给你带来很多不愉快的事。我想,只要我提起剑,杀死眼前的这个人,你未来十几年的苦难就会折去很大一部分。”

      谭秋成问道:“那你最后为什么没有杀?”

      叶时青道:“因为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因为那时我相信自己杀不了他,因为杀了他也不一定能抹消你的苦痛。”

      谭秋成替他补充道:“因为命簿里记述了他活着的未来。”

      光从外面透了进来。卧房里没有窗,只有门缝里漏进了几丝光亮,打在叶时青的后背上。谭秋成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痴痴地看着他笑容苦涩的脸。叶时青的手抚着他的脸颊,从耳根到脖颈。他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散了开来,盖在床上。发丝末端像蛛网一样盘根错节,爬满了床铺;聚拢在一起的发丝又像看不见尽头的长河,倾泻着、流淌着。

      叶时青重复道:“因为命簿里记述了他活着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主题曲《天地秋》已在网易云和qq音乐上线,欢迎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