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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今日方知我是我(一) 叶时青道: ...


  •   谭秋成笑道:“现在满意了吗?”

      常孟一发出的怪叫声不绝于耳,从囚室的这头滚到那头。而后叶时青似乎终于满意,拍了拍手,将锁链收了回来。

      他微微仰着头,最后向囚室内送去一个剜骨剔肉的眼神,道:“走吧。”

      谭秋成道:“我想知道谭春霖在哪里。”

      叶时青慢慢将头扭了过来,勉强地笑道:“你想去见他?”

      谭秋成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道:“你不想让我见他?”

      “无妨,”叶时青顿了顿,深深地看着他,道,“他在楼上四层,右数七间房的位置。”

      谭秋成叹了一口气,手指悄悄地伸了过去,勾上了叶时青的小指。他轻声道:“冷得跟冰块一样。”说着就拽着他的小指,象征性地往前拖着。

      叶时青果真不用他拉,自己就顺从地跟了上来。

      谭秋成笑道:“你紧张什么?”

      叶时青道:“我哪里紧张了?”

      “我见一个闹过不愉快的故人,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紧张?”谭秋成道。叶时青的小指被他勾着,其余四指都紧紧地握在一起,连带着小指都一起绷紧了,牢牢地扣在谭秋成的指间。

      叶时青不说话。

      “难道……”谭秋成试探着猜测道,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又开始捻动了,“他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

      叶时青被他拽着的手又细微地收拢了一下。谭秋成会意地笑了起来:“比如说……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才能在看到‘愁更愁’以后立刻认出你的身份?”

      他们上了四层楼,现在一间间地从牢房门前走过,略过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他们中大多表情极其精彩,像是打翻了五颜六色的调味瓶,见了鬼似地看着牵着手从铁栏前走过的两人。叶时青脚步滞缓地跟在谭秋成后面,每一步都带着几分不情愿。他扭过头,望向一片漆黑的深渊,道:“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转眼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谭春霖的门前。谭秋成轻轻地松开手,站近了。叶时青怔怔地抬起方才被牵着的那只手,小指上还残留着谭秋成皮肤的触感;整只冰凉的手上,只有那一圈还泛着些许余温。

      谭春霖也和其他囚犯一样灰头土脸地坐在床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蓬成了一个发臭的鸡窝。褐色的麻衣上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青红交接的胳膊来。

      青的是淤青,红的是冻疮。谭秋成越过铁栏遥遥地看着低头的人,他的影子和栏杆一样被拉长了,再近一些,就能碰到谭春霖。

      “才两个月。”他看着谭春霖露出来的皮肤,神情藏在逆行而来的微光中,看不清是什么样的。谭春霖慢慢地抬起头,就看到了模糊的人,和清晰可及的影子。

      “是啊,”他久坐在此,此时身躯僵硬地挪动了一下,带着麻衣和被褥一起发出窸窣的声响,“才过去两个月。”

      “你为什么在这里?”谭春霖冷冷道。他的眼白上爬了许多的血丝,他的目光却依旧像往日一样锋芒毕露,充满了讥诮的意味。谭秋成握紧了拳。

      他冷声道:“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既然我能做到,又为什么不来?”

      谭春霖道:“不错……你是可以在这里来去自如,因为他。”

      他看向叶时青,幽幽道:“毕竟,为了你,他甚至可以对无辜的婴儿痛下杀手。”

      谭秋成霍然转向叶时青。叶时青站在原地,抿紧了嘴唇,死死地盯着一脸憔悴的谭春霖。

      定河镇。

      “卖包啰……新鲜出炉的!”老太太高声吆喝着,她看着一袭粉衣的人从眼前翩然走过,忙道,“这位公子,包子要不要来一个?”

      粉衣的玉面公子停了下来,笑道:“要的,给我拿一屉。”

      他笑得就像春风一样和煦。

      “好嘞,”卖包子的老太太手脚麻利地取下一屉热气腾腾的肉包,她的笑容打着褶,氤氲在升腾的香气中。粉衣公子笑盈盈地接过包子,状似无意地问道:“婆婆您贵姓?”

      “咱姓王。”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将几个铜板丢进篓里,“公子是外地来的?”

      粉衣公子的举止和他矜持的仪容全然不同,他竟是直接抓出了一个包子,满不在乎地当街咬了起来。“是啊,”他道,“外地来的。”

      “长得真俊俏,不知成亲了没有啊?”王婆絮絮叨叨地念道,“哎呀,若是我孙女还在,说不定也长得差不多大了……”

      粉衣公子闻言,啃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眼中露出了些许茫然,随后一闪而过。他掩面轻咳几声,干巴巴道:“节哀顺变。”

      “哎,不提了。提多了总是伤心事。”王婆泪汪汪地说道,“公子来我们这镇上做什么?”

      公子三两下就将包子都吞下了肚。他掏出手帕,在嘴角抹了抹,笑道:“来寻人,不知婆婆可否有头绪。”

      王婆抬高了嗓音:“寻人?那你可找对人了,我在这儿半辈子了,这儿的人就没有老婆子我不认得的。”

      这公子兴味盎然地眯起了眼睛,嘴角上扬,道:“那看来我运气不错——不知数年前,此处可否有一户姓霍的人家?”

      王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吞了一口唾沫,打着哈哈道:“有……有吗?老婆子我上了年纪,记性不好了……”

      “没有吗?”粉衣公子看上去十分失望,他已经将一屉包子都吃完了,转头就要走。王婆急急忙忙地在他后头叫道:“有的,有的!我突然想起来了。”

      “哎呀,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记事一阵一阵的,”她碎碎念道,“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也是常有的事。现在我记起来啦。”

      那公子掉回了头,又站到了她的摊位面前。王婆叹道:“公子可怜可怜我吧,您也是身子正旺的时候,胃口这么好,多吃点总是没错的。”

      粉衣公子挑了挑眉,再次往她收钱的笼里丢了几枚铜板,道:“那再来一屉。”

      王婆喜笑颜开,忙着又给他装了一屉的肉包。那公子盯着她手上的动作,道:“现在可以讲了吧。”

      王婆道:“是有这么一家人,不过那家的主人几年前就去世了,小少爷也不知所踪了。”

      公子点了点头,道:“看来就是我要找的那一家人。不过,我要问的却不是这家人,而是在那家的孩子还小的时候,来拜访过他们的陌生人。”

      王婆愣了一下,叫苦不迭道:“饶了老婆子吧,这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我哪还能记得啊?”

      “无妨,”这公子淡淡道,“这人想来特殊得很,若是来过,您必然有印象的。”

      他将新的一袋包子提在手上,并没有打开来吃。他问道:“您是否见过,一个驼着背的,看起来和寻常老人无异的仙人;或是一个白袍的,手里拿着拂尘的女道人来过呢?”

      谭春霖纵声狂笑,脸上表情狰狞,道:“你是不是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不是不敢相信,旁边的这个人真的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他恶劣地看着谭秋成,眼中满是得意,“你是不是觉得,他只是传闻的名声坏了一些,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糟糕?”

      谭秋成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品行怎么样,也许我还不是很清楚。”他淡淡道,“但你的言行,我还是很了解的。”

      他扭头就要走。谭春霖怪叫道:“你就这么走了?你来这里,难道不是有事要问我?”

      “本来有的,”谭秋成道,“现在看到你,我就觉得,有些事不问也罢。离了你,我也总有办法知道这些东西。”

      “虽然你看上去过得很惨,”他幽幽地说道,“但你说的话还是那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

      他看了一眼呆在原地的叶时青,好笑道:“走了。”

      “啊。哦。”叶时青好像刚刚才回过神来。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谭秋成,道:“好,我们走。”

      “哎!你等等!”谭春霖在背后大声叫道。谭秋成却已经拉着叶时青头也不回地走了,谭春霖冲到了铁栏旁,将手臂从空隙中伸了出来。他的手张成了鹰爪的形状,这爪子却像是抓上了岩壁。一声锐响,乌黑发亮的锁链打在了他的手背上,又敲在了铁栏上。他面容扭曲,捂着起了红印的手,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地上。

      谭秋成和叶时青很快就回到了那座塔楼上。叶时青看着谭秋成向卧房走去,小心翼翼地问道:“准备休息了?”

      谭秋成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我们赶了那么久的路,真该休息一会了。”

      叶时青吐出一口气,正要往脸上挂起微笑,就听谭秋成悠悠地开口道:“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解决。”

      叶时青道:“哈哈……是什么事呢?”

      谭秋成看着他,凉凉地道:“我可以不问他,你却不能不解释。”

      “所以,说吧,”他舒服地坐在了叶时青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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