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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寒梅已作东风信(四) 天罗地网的 ...
阴影中的人重复道:“我说我姓常,家在皇城,开了一家棺材铺。”
日影缓缓地斜过,露出他骨瘦如柴的身躯;而后是尖尖的下巴、钩起的鼻尖,和老鼠般锐利的眼睛。他咧着嘴,薄薄的嘴唇拉开一道刀削般的笑容。
“现在,”他紧盯着谭秋成,道,“你肯相信了么?”
叶时青走近一步,贴在铁栏外面,冷冷地看着他:“你的全名。”
那人嬉皮笑脸道:“常孟一。我已有八九十岁了,唤我一声老常便是。”
“这好像做不到。”谭秋成叹道:“我已经认识另一个老常了。”
常孟一挑起了眉毛,道:“哦?在哪里。”
谭秋成凉凉道:“在冥府……他似乎和你同出一宗,而且看起来比你老得多。所以,恕不能从命。”
常孟一问道:“他是不是个头很矮,背驼得很厉害,还是战死的?”
谭秋成道:“确实是这样。”
常孟一叹了一口气,道:“那是我的父亲。真可惜,看来现在你们只能叫我小常了。”
谭秋成道:“现在棺材铺的掌柜是你儿子?”
几乎就在同时,叶时青和他一同开口道:“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常孟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笑容。他松松垮垮地靠在墙上,用手垫着后脑,懒懒道:“是啊,现在的掌柜是我儿子。我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你们怎么不自己去问他?”
叶时青一直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道:“只怕没这个机会了,他已经投胎转世了。”
“什么!”常孟一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震声道:“投胎?绝无可能!”
叶时青道:“你不信?”
常孟一皱着眉头道:“不信。他这种人,怎么可能轻易投胎呢?”
谭秋成将手背到了身后,缓缓地捻动着。“孟婆是这么说的。”他淡淡道,“如果你觉得这不可能,那孟婆就可能在说谎。”
“但是,”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孟婆这样冷酷的守桥人,又有什么理由说谎呢?”
常孟一一屁股坐回了床上,喃喃道:“这不可能……”
叶时青冷冷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叫什么名字,说。”
常孟一咬着牙,道:“好,我告诉你!”
“常澜生,”他一字一句道,“他的名字是常澜生。”
谭秋成不自觉揉搓着的手顿了一下。他笑道:“可是,另一个问题你也还没答呢。”
“你方才说,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命簿里会出现不会发生的事情。”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常孟一,“为什么呢?”
常孟一勉强地笑了笑。他又将脏兮兮的腿收拢到了床上,床上仅有的被褥早就日复一日磨得破了角,布满了脏污的痕迹。他发黑的脚趾蹭在上面,就像套进寿衣里的死人,被拖拽过一段路。而后他掏起了耳朵,道:“这个问题就简单多了。”
“你想,这世间千奇百怪,出现一个幻境也不奇怪。”他淡淡道:“世上并不缺各种奇技淫巧,乱人心神、编织幻象的秘术也不是没有。万一命簿只是如实地记下了这段幻境的景象呢,万一他们只是恰好地撞进了这段景象呢?你又怎么能判断读到的东西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胡说八道。”叶时青眉头紧锁地看着他,“照你这么说,世上有那么多的幻象,命簿里都该记了才对。怎么只让他们碰上了?”
常孟一向后瘫倒在床上,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是你们要头疼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最好仔细想想。”他眯着眼睛看向谭秋成,道,“方才我说的一切……真的没有可能吗?”
“你从一开始就很在意我。”谭秋成的目光和他交汇,忽然问道,“无论是让我停下,还是平白无故地要告诉我事情,又或者在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我……”
“我身上有什么你在意的东西吗?”他淡淡地说道。
“可别这么说,”常孟一瞅了一眼似乎已经气急败坏,握紧了拳头的叶时青,邪笑道,“因为我也有事情要问你。”
叶时青冷笑道:“你问。我倒要看看你要耍什么花样。”
常孟一盯着谭秋成的脸,道:“你得知了自己身世的时候,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也不生气?”
“如果他们没有做那种事,”他大发慈悲地说道,话里话外都充满了怜悯,“你本来不用吃那么多苦的。”
光。
光照在地上,映出座上人长长的影子。
叶枫息轻轻地揉着自己的眉心,疲倦地合上了眼睛。面前是堆积成山的书册文件,他从左侧取下一卷,批阅之后放到右侧。右边的书越堆越高,左边的看上去却并没有减少。
他握着笔的手已经开始颤抖,隐约有些拿不稳了。饶是如此,叶枫息依旧用力地抓着笔杆。抖动的笔尖甩下几滴墨,打湿了书页的边角,蜘蛛结网似地洇了开来。还有几滴落在几案上,脚印一样爬了过去。
叶枫息头也不抬,道:“你怎么来了?”
穿着白色道袍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道:“来看看你。”
“看我?”叶枫息终于舍得把笔放下了。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来人:“你居然还会在意我?”
站在门旁的人是钟蓉。她拿着一柄拂尘,在手上把玩着,时而将上面的白马尾缠在手指上,时而拨弄着末端的玉环。她抬眼笑道:“你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叶枫息苦笑道:“你看得没错,我已经整整五天没有睡觉了。”
钟蓉走到案桌旁边,道:“你这五天一直坐在这里?”
叶枫息又在眉心上揉搓了几圈:“是的。”
“不处理完这些,你就不去睡觉?”钟蓉又问道。
叶枫息又拿起了笔,伸向墨砚。他道:“是的。”
钟蓉淡淡道:“这样做伤身体。”
叶枫息道:“我不在乎。”
钟蓉道:“会老得快。”
叶枫息还是道:“我不在乎。”
钟蓉晃了一下拂尘。“会变得像令尊一样。”
叶枫息的动作在半空中凝固了。他方才在砚台上补了墨,还没来得及调整,一大滴墨水就这样坠到了几案上,一直流到了桌沿,而后重重地落了下去。他缓缓地抬起头,脸色黑得就像这滴落下的墨。
“这是说笑,”他将笔架在桌上,勉强地笑着,“还是你看到的未来?”
钟蓉道:“这是一句忠告。”
“但是如果你不听,它很快就会变成一句谶语。”她悠悠地说道。
叶枫息霍然站起身。他的手扶在桌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了。案桌随着他的动作轻微地晃动起来,成山的书堆摇摇欲坠。他抿紧了嘴唇,瞳孔却已经涣散了,竭力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身形也像书山一样摇摇晃晃,仿佛下一息就会倒下。
“你看到了什么?”他深深地吸着气,“你看到了什么样的未来?”
“我成功了吗?以后会好吗?我能带着一十三门重振荣光吗?我……”
他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希冀的目光看着面前微笑着的白衣道人。她的面容笼在光里,就像所有人想象中的神仙那样,神秘莫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要金口轻启,便能道破天机;只要跪伏祈求,便能诸事遂愿。
钟蓉只是笑着看他。不知怎的,叶枫息竟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藏在笑容里的怜悯。
他抓着桌子的手松了。而后他直挺挺地向身后倒了下去。
谭秋成奇怪地看着常孟一,道:“为什么要难过?”
“如果他们没有做那样的事,”他道,“我是有可能过上更轻松的生活。可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哀叹根本不会发生的另一条路又有什么用?”
谭秋成往叶时青那里靠近了两步。他又道:“我不过是站在这里的一个人而已,跟那个从未长成的少爷有什么关系?”
常孟一愕然地看着他。谭秋成见到他吃惊的表情,露出了微笑:“所以,为什么要为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东西难过?”
常孟一道:“你……”
他看着谭秋成坦然的表情,终究没有把话说下去。他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常孟一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珠里像要喷出火来。“你我有缘,”他沉声道,“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
叶时青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谁和你有缘了?”
谭秋成道:“你说。”
常孟一道:“我替你指一个方向。天罗地网的深渊下方,就是无光天……”
“怎么样?”他看向叶时青,挑衅道,“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吧。”
他嗤笑了一声,讥讽地道:“有些人啊,说是守门人,真的就只是一条看门狗而已,对屋里面是什么样,还一无所知呢!”
叶时青的指节已经被他掰得咔咔作响。他大声道:“今天我就要揍这人一顿,你别拦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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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寒梅已作东风信(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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