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蟒灯

103、寒梅已作东风信（三） “我姓常。

　　卧房里果然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日用物品一应俱全。谭秋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掉头走了出去。叶时青见他不进去，问道：“你不休息一会？”

　　谭秋成奇怪地看向他，道：“现在还早，为什么要休息？”

　　叶时青噎了一下。他道：“现在就要去找张千机？”

　　谭秋成点点头，手已经搭上了楼梯的扶手。叶时青跟在他后面，两人很快便又在塔楼的外头了。谭秋成沿着记忆中的道路慢慢地走到了熟悉的牢房外。

　　上一回他跑得很快，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卷着嘈杂的人声；这一回他慢吞吞地走着，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他经过的地方，囚徒们缄默地看着他，或是懒洋洋地跟在他背后的叶时青。他只能听到自己细微的脚步声。

　　一炷香的时间后，他终于又停在了栏杆的外面；无情的铁栏将他眼里的房间划成一个又一个细长的方块。一个邋遢的老头吊儿郎当地翘着脚，姿态松散地躺在床上。他听到脚步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盯着自己门前的人影。

　　张千机淡淡道：“算算日子，你也该来了。”

　　谭秋成的手握在冰冷的铁栏上，攥紧了。“我不能不来。”他唇齿轻启，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有事情要问你。”

　　张千机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用手肘缓缓地将自己撑了起来。“你是想知道自己的身世，还是命簿的事情呢？”

　　“都不是。”谭秋成的指尖有些发白，“是师父的事。”

　　张千机漠然道：“他想必已经死了。”

　　谭秋成的另一只手也攀上了铁栏，他的脸几乎已经贴在了缝隙之间。“你知道？”他急切道。

　　张千机叹道：“我不但知道他死了，还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又为什么会死。”

　　他的眼睛忽然像鹰隼一样盯上了谭秋成，道：“是你杀了他，因为你不愿和他一道。”

　　“那又怎么样？”谭秋成冷冷道，“我杀他，只是因为他该死。”

　　叶时青从方才起就一直站在他的斜后方，抱着胳膊，闻言抬了抬嘴角，露出了一个并不明显的笑容。

　　张千机耸耸肩，又躺了回去：“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来找我？”

　　谭秋成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他道：“师父说，他在命簿里看到了所谓‘你的另一个未来’，那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张千机好笑道，“看到了就是看到了，他只是相信了自己的眼睛而已。至于其他的，我也不过是个凡人，哪能知道啊？”

　　“我也和他一起看到了那样的场景，”他晃着自己被架起来的那条腿，干瘦得像能拿去烧火的腿就那样一左一右地在半空中摇荡着，“那里的我看上去还很年轻，长得也还很英俊潇洒。穿着大红的袍子，旁边站着一个披着盖头的新娘，笑得很开心。可是我这辈子从来没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我还没结婚，就已经老了！”

　　张千机啧啧道：“你说，这事稀奇不稀奇呢？”

　　叶时青忽然开口道：“这是你亲眼在命簿里看见的？”

　　张千机将目光移向他，仔细打量了片刻。他哼了一声，斜眼看着叶时青，道：“是啊。怎么，你不信？”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命簿绝对不可能有例外？”他轻蔑地说道，“确实，我从命簿里看来的大部分事情都应了。只有这件，我可以保证，自己绝对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情，我的记忆也完好无损——至于未来，如你们所见，我已经老了，被关在这里，绝无可能再出去了。”

　　他嗤笑了一声：“信或不信都由你们，反正老子是真的看到了。”

　　谭秋成不予置评。他道：“我的体质又是怎么一回事？”

　　张千机骨碌一声从床上翻了下来，大笑道：“你果然还是要问这回事！”

　　谭秋成平静地说道：“你们到处寻找体质异常强于常人的孩子，就为了将命簿捏在自己手里？”

　　张千机莫名地狂笑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啊，”他讥讽地笑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从凡间寻找身体异常强悍的孩子，带到门里长大。就算命簿此时不在手中，总有一日也会自己寻上来。这就是定河门百年基业的根本！”

　　“据说从前做这种事是很费劲的，”他突然间又止住了笑容，面上云淡风轻的，“茫茫人海，要上哪里去寻到每一个身体强悍的孩子？况且，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舍得自己的孩子就这样弃了红尘，跟着‘仙人’远游而去的。费尽心思，到头来也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种事是很常发生的。”

　　叶时青冷冷地盯着他，道：“到你这一代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不错，”张千机笑道，“因为命簿终于自己寻上门来了。我们都是被捡来的孩子，大多是没人要，却自己在荒郊野外顽强地活了下来，最后被捡了去。好歹有了吃的穿的，自然要为门派的大业而卖命，使命就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

　　他唏嘘不已道：“现在有了命簿，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一翻开，就知道下一代主人是谁，照着去找就是了。”

　　谭秋成紧握着铁栏的手松了下来。他往后退了几步，道：“所以，你们就是这样找到我的。”

　　“正是。”张千机淡淡道，“不过这回不幸的是，命簿选中的人出身在一个富裕的大家族里，几乎不可能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修行。”

　　叶时青敲着手臂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道：“所以你们……去抢了？”

　　张千机苦笑道：“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命簿里记载我们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从后院一处无人看守的角落溜了进去，一路东躲西藏，终于摸到了那家少爷的房间。趁着奶娘犯瞌睡的时候，一举将他偷了出来。”

　　谭秋成听着自己的身世，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道：“因为命簿这么写，你们就这么做了？”

　　“至少按照命簿里的记载，我们成功了，全身而退。”张千机道，他瞥了一眼几乎就要越过栏杆打过来的叶时青，“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管管你的情郎，他看起来就要在你爹头上动土了。”

　　谭秋成淡淡道：“如果他想这么做，我当然是会支持的。”

　　叶时青拿锁链将张千机抽翻了一个跟头。现在这个糟老头两脚朝天，头栽在了地里，龇牙咧嘴地笑着。叶时青阴沉着脸道：“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混账，我看都该被凌迟一遍！”

　　张千机倒着仰视他，道：“别这么说嘛，要是我们不做这种事，轮得到你来摘果子？”

　　“你才是最该谢我们的人啊，”他悠悠地说道，“毕竟，若是我们不把他带进仙界，你又怎么会遇到他？”

　　谭秋成拦了一下又要上去抽人的叶时青，沉声道：“我要问的都问完了。再会。”

　　他居然真的扭头就走了。叶时青撇着嘴，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也跟着他一起往回走。张千机手掌托着地，将自己的头从地里拽了出来。他本该撞得头破血流，现在血已经凝固成了块状，额头上却已经没有伤口了。

　　“儿子找了一个太强势的情人，”他烦躁地抓了抓头皮，“对老爹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啊。”

　　“喂，你过来一下。”

　　谭秋成刚走到隔壁的牢房前，就听到有人低低地唤着他。他奇怪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就看到一个瘦削的人躲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两条小腿。他转过头，置若罔闻，准备继续往前走。

　　“对，就是门口那个俊俏的少年郎，叫你呢。”那人不依不饶地呼唤道。

　　叶时青走到门前，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怎么？”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的皮也痒了？”

　　那人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道：“我知道张千机看到的场景究竟是怎么回事哦。”

　　谭秋成的脚步停住了。他缓缓地转过身来，道：“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看到自己没经历过的事？”

　　“是的，我都知道。”影子中的人嗓音带着蛊惑的意味，“而且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只要你停下来陪我聊聊天……”

　　哐啷一声，叶时青的锁链就要飞出去。转眼间那人就被抽中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呼。叶时青冷冷道：“管好你的嘴，再说这种话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

　　“我……”那人又发出一声惨叫，“我说的是真的，不信……我有证据！”

　　叶时青手指一勾，锁链就像细蛇一样收了回来，缠在他的腕间。他讥诮地笑道：“那就赶紧拿出来，我等着你的‘证据’。”

　　“我姓常。”那人吃痛，剧烈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家在皇城，祖业是开棺材铺的。”

　　叶时青的眼瞳猛地收缩了。谭秋成失声道：“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