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秋》蟒灯

102、寒梅已作东风信（二） 叶时青道：

　　赵文卿从塔楼上跳了下来，白袍飞扬在空中，在昏暗的天牢中划过。她一下子就飞到了入口处，叶时青正从那里走进来，谭秋成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叶时青，好意提醒道：“你忘记换衣服了。”

　　叶时青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青色的劲装，袖子整整齐齐地收在护腕里；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一直垂到大腿。他的脸上不自觉地微笑着，却不像往日那样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与嘲讽的意味。那张让人闻风丧胆的脸现在居然看起来像春风一样和煦。

　　“有什么问题？”他扬起了头，道，“我喜欢这样。”

　　赵文卿不满道：“这样一点都没有威慑力，当心里面的人看到以后暴动。”

　　叶时青冷冷道：“我穿什么衣服，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谭秋成笑道：“我看你还是换回去吧，青黑的那件也挺好的。头发散下来也更有威慑力一些。”

　　叶时青瘪了瘪嘴，道：“连你也这么说。”

　　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转眼间就又变回了那副威严的模样。散下的头发挨到了后脚跟，黛色的宽袍被长发压在下面，袖子在入口处的微风中轻轻晃动着，有如墨砚中淌出的墨痕。

　　谭秋成端详着他，道：“这下合适多了。”

　　“是吗？”叶时青道。

　　谭秋成道：“难道你更喜欢方才那样？”

　　叶时青道：“其实我更喜欢叶梧意这个名字。”

　　“那以后我就叫叶大人的这个名字了，”谭秋成淡淡道，“好了，我们真该进去了。”

　　他悄悄地瞥了一眼赵文卿，发现她居然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意思，只是笑意盎然地看着他们。她道：“先去塔楼上坐坐吧，卧房已经收拾好了。”

　　谭秋成吃惊道：“还有卧房？”

　　“当然了，”赵文卿道，“你以为他这一百五十年就一直干巴巴地坐着吗？”

　　“其实和一直坐着也没什么区别，”叶时青纠正道，“但觉还是要睡的。”

　　谭秋成问道：“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

　　赵文卿苦着脸道：“叶时青这个王八蛋，方才才急急忙忙地发了传讯，害得我好一番着急，总算是紧赶慢赶收拾完了。”

　　叶时青笑道：“那还真是辛苦你了。”说着他便牵着谭秋成的手，引着他往屹立在中央的塔楼走。谭秋成东张西望，视线扫过蜂巢般堆在一起的牢房，密密匝匝的，里头有人头攒动着。他隐隐约约地听到脚底下传来锁链的搅动声，沿着栏杆往下看，才发现通往塔楼的廊桥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他的肌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身体轻微地打了个哆嗦。叶时青的脚步顿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越往中央走，周遭嘈杂的人声便随之远去了。谭秋成望着那里探出的一个又一个人头，有人好奇地看着他，有人对他做鬼脸，还有人震惊地看向他身旁的叶时青。神色与相貌各异的人脸，压平成一张张同样模糊的面容，在铜线铁骨构成的方框中扭动着；若说天罗地网是长在大地上的烂疮，那么这些人就是腐肉中冒出的蛆虫。

　　而这些怪异的人脸中，就有他的养父和师兄。

　　谭秋成收回了视线，道：“下面是什么？”

　　叶时青道：“不知道，没有人下去过。”

　　“你也没有？”谭秋成问道。

　　叶时青苦笑道：“我还不想死。”

　　谭秋成忽然笑了出来。“难道跳下去就一定会死吗，说不定这里真正的秘密就在下面呢？”

　　叶时青默然。两人已经走到了塔楼底下，谭秋成仰头看向高耸的塔楼，楼顶扎向天空，似要将其刺穿。更高的地方，微弱的日光泻了进来，将自己施舍给这些可怜的囚徒们，却照不亮更深的深渊。楼上开了一间窗，窗门大开，赵文卿方才正是从这里跳下来的。他靠近时才发现，漆黑的塔楼上已经爬满了红锈，散发着锈蚀的气息，像是落在建筑上的瘢痕。

　　谭秋成忍不住问道：“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叶时青道：“是的。”

　　“这种地方待久了，”谭秋成叹道，“没病的人也会变得有病的。”

　　赵文卿在后头嚷嚷：“我没病！他倒是真的有病。”

　　叶时青恼道：“谁说我有病了？我好着呢。”

　　赵文卿怜悯地看着他，冲谭秋成道：“你知道这世界上最无药可医的病是什么吗？”

　　谭秋成好像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但还是配合地笑笑道：“是什么？”

　　赵文卿悲哀地说道：“那就是患了病的人坚信自己没有病。”

　　叶时青凉凉道：“我看你才是那个有病的人。”

　　“我，”赵文卿怒气重重道，“任劳任怨、含辛茹苦地给你打了上百年的工，你就这么对我？”

　　她越过两人走到了塔楼的门前，一脚将门踹开了，随后彬彬有礼地做了一个看不懂的姿势，弯腰道：“请进。”

　　叶时青先一步走了进去，瞥了她一眼，道：“这又是哪个年代的礼节。”

　　赵文卿尴尬地笑了笑，看着谭秋成也从她面前走了过去，道：“忘了。”

　　进门处就有盘旋而上的楼梯，歪歪扭扭地扭成了螺旋状。楼梯底下的夹层处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锈迹已经蔓延到了这里，好在灰尘和蜘蛛网并没有在这里生根发芽。

　　叶时青扶上了扶手，慢吞吞地走上了楼梯。“说起来，”他道，“我之前忘了问你了。”

　　赵文卿关上了门，跟在谭秋成后头。她道：“什么？”

　　叶时青道：“关于童话的事。”

　　谭秋成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那是什么？”他问道。

　　“就是给小孩写的话本啦，”赵文卿比划道，“不过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谭秋成捻了捻手指，道：“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了。”

　　赵文卿笑道：“是了，你在皇帝跟前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那话叫什么来着，”谭秋成皱皱眉，“拉完了？”

　　叶时青走到了楼梯的尽头。“别好的坏的都学，”他忽然道。面前是一张椅榻，房间的四周被落地的窗户环绕，能监视到四周的一切。谭秋成顺着他记忆中的方向看去，一眼就望到了张千机的牢房。

　　他笑了一下，悠悠道：“所以上次我从门口进来，一路跑到他门口，你都看得一清二楚。”

　　叶时青轻咳一声，赵文卿抢先道：“是的，我作证！你进来的时候，他就坐在这把椅子上一直盯着你。”

　　“然后啊，等你拿了命簿出去了。”她迫不及待地补充道，“他就麻溜地换了一套衣服，追着你出去啦！”

　　谭秋成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时青，问道：“是这样吗？”

　　叶时青只能道：“是这样的。”

　　赵文卿得意洋洋地插着腰，道：“好啦，现在我要下班了。你们自便吧。”

　　叶时青道：“你去哪儿？”

　　赵文卿道：“你说好了等你回来我可以出去玩一段时间的啊，不然我白白在这里替你这么久，真是岂有此理。”

　　说罢，她转头就往楼下走。叶时青忽然叫住她道：“等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赵文卿回头：“什么？”

　　“你几岁了？”叶时青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像蛇一样锁在了赵文卿的脸上，嘴角不甚明显地弯起一角，“我是说，真正的那个。”

　　赵文卿笑了一下：“女人的年龄可是秘密哦，这样可不礼貌。”

　　而后她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谭秋成叹道：“真是难以置信。”

　　叶时青收回了目光，眼神又变得柔和万分。他道：“怎么了？”

　　谭秋成故意又叹了一口气：“居然有人能和别人一起工作了一百多年，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年龄。”

　　叶时青不在乎地道：“只是我才发现她从前告诉我的那个可能是假的罢了。”

　　谭秋成不知何时坐到了他那把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他舒舒服服地靠在了上面，道：“你怀疑她？”

　　叶时青侧身站在窗前。外面的微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画出鬼斧神工般的轮廓。他低着头，瘦长的手慢慢地摸着下巴，道：“是。”

　　谭秋成道：“为什么？”

　　叶时青转过头来，笑道：“我怀疑孟婆是她。”

　　谭秋成猛地坐直了身体。“为什么？”他问道。

　　叶时青道：“你也看过命簿里的未来，知道以后会出现一些我们没法理解的话。”

　　谭秋成点点头。

　　叶时青道：“只有她和孟婆……会将那些话也挂在自己的嘴边。”

　　谭秋成眨眨眼：“好像是这样。”

　　叶时青将手指放到唇边，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道：“总之先试她一试。”

　　谭秋成道：“至少她真的瞒报了年龄。”

　　说着，他站起身，问道：“所以，卧房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