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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寒梅已作东风信(一) 我希望你能 ...

  •   正月初三,红梅正当时。

      昨夜风雨,开得正盛的梅花被打落了几片花瓣,在灰白的风中艳艳地飘着。谭秋成伸手拈花,花瓣便落到了他双指之间。他转身望向鹿鸣城的方向,白色的衣袍夹在昏暗的天地间,猎猎地卷了起来。

      叶时青从屋里走了出来,呼出一口寒气,道:“好大的风。”

      谭秋成问道:“那具阴沉木棺材收起来了么?”

      叶时青点了点手指上的储物戒指,道:“在这里放着呢。”

      “好。”谭秋成看向那枚洋溢着流光的戒指,又扭过去,“我们还会回去的。”

      叶时青敲着自己的手指关节,道:“你还是不愿相信陆长音会做出那种事?”

      谭秋成道:“本来是不信的,但现在好像不得不信了。”

      两人肩并肩往外走去。叶时青道:“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们会弄清楚一切的。”

      谭秋成好笑道:“原来连你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叶时青笑道:“当然有……比如我现在就很想知道你的养父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谭秋成道:“你好奇那糟老头子做什么?”

      他刚说出口,就会意地补充:“我知道了,其实你好奇的是我的童年吧?”

      “你说对了,”叶时青放声大笑,“谁在乎那糟老头子啊?”

      谭秋成反问道:“难道你没有从命簿里看到我的过去?”

      他们沿着荒原上的小道径直往前走。寰宇辽阔,目之所及除了天空便是望不见尽头的原野。两个月前他们躲在车底由这条路经过,现在他们的脚踩在这片被冻住的土地上。鹿鸣城归为一片废墟,再也没有乘车前往那里的旅人;曾经坐在车上的人和车轮扬起过的尘沙一起埋进了地里,而后天地寂寂,万籁无声。

      谭秋成的脚踢起一块石头。石头骨碌碌地滚到了路边,顺从地将道路让开。他道:“那个时候孙少阳还活着。”

      叶时青的脸色变了变。谭秋成瞥了他一眼,笑道:“你怕我带着楼紫一起提?”

      叶时青轻咳一声,道:“职责所迫。”

      谭秋成转头看他的眼睛,道:“你愧疚吗?”

      “愧疚的。”叶时青道,“杀一个无辜的人,怎能不愧疚?”

      谭秋成道:“但你不后悔。”

      叶时青道:“不后悔。”

      “你真是个活阎罗。”谭秋成评价道。他极目远眺,耳边已经回响起了浅浅的涛声。他笑道:“是海的声响。”

      “真可惜,”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花明心没有听到。”

      叶时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海水的腥味。他道:“你知道他那个杨听海的名字是怎么回事吗?”

      谭秋成道:“不是因为他侄孙女开的酒楼叫听海楼?”

      叶时青道:“错了。是先有了这个名字,才有的酒楼。”

      “他从前在皇城总有做不完的活,连抽出时间去看看海都做不到。”他淡淡道,“据他说,自己从小就想知道海到底是什么样的,发出的声音又是怎么样的,于是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

      谭秋成道:“这个名字……他用来做什么?”

      叶时青道:“用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

      谭秋成笑不出来了。他黯然地看向脚底下的路,石头咔啦一声被踩碎了,硌着他的脚。他道:“所以,听海楼做的其实也是一些不能放到明面上来的事啰?”

      叶时青道:“曾经是的。”

      谭秋成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叶时青笑道:“现在真的只是一间寻常的酒楼罢了!”

      谭秋成松了一口气。叶时青看着他明朗起来的神情,自己的话语也变得欢快起来了:“你真的不讲讲自己小时候的事?”

      谭秋成的脚步加快了一些。他道:“你真有那么好奇?”

      叶时青道:“因为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

      “不可爱。”谭秋成绷着脸反驳道,“我小时候闷闷的,也不说话。师兄弟都不愿意和我玩。”

      叶时青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笑道:“那不是很可爱吗?不说话的小孩最乖了。”

      谭秋成淡淡道:“我也不乖,总是三番五次闯祸;一天打碎师父的墨碟,第二天又能踩烂养父的菜苗。”

      “不过。”他道,“这些都不是我故意做的。”

      叶时青好笑道:“难不成真的都是无意的?”

      谭秋成无辜地眨眨眼睛:“我没看到桌子上放着墨碟,也没看到田里有菜苗啊。”

      叶时青眼含笑意,又问道:“他们平常怎么教你的?”

      谭秋成道:“他们不教我——隔三差五把功法丢给我,我就跟着师兄弟一起练。师父成天就和老头坐在一块下棋,我每次去看的时候,他总是坐得端端正正,跟教书的先生似的。老头么,就是坐没坐相,经常把脚搁在榻上,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窗台上。”

      叶时青叫道:“这种人怎么能算得上师父呢!他都不教你,却白白得了这个头衔,这天下还有如此蛮不讲理的事。”

      谭秋成笑道:“我倒更乐意他们不来管我呢!反正他们说出口的就没什么好听的话,不如一个人来得清闲自在。他们下棋之外,师父就在书房看书,老头会到菜园里打理他的菜苗,浇浇水。到了饭点,我就从练功的瀑布底下回来,跟他们一起吃饭。”

      “菜都是素的,就是菜园里种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一年到头都不怎么变。”他回忆道,“吃饭的时候他们都冷着脸不说话,我也无话可说。能听到的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有时候我受不了了,急着把饭扒拉下肚,闹出的动静大了一些,就被我的好师兄狠狠地瞪了一眼。”

      叶时青愤愤道:“他这是在找你的茬。”

      谭秋成道:“我知道,也生气过。但是后来觉得还是算了吧。”

      叶时青问道:“为什么?”

      谭秋成笑道:“因为他也挺可怜的!”

      叶时青道:“难道你自己就不可怜?”

      谭秋成深吸一口气,道:“至少现在他被关在天罗地网,而我自由自在地走在这里。”

      叶时青看着他舒展的动作,也微笑起来。谭秋成的脸上似有春风拂过。日光被云层挡住了,可他的脸上却泛着光芒。他的眼睛亮亮的,风吹起的发丝并没有挡住半点飞扬的神采。

      叶时青忽然觉得刮在脸上的风不再寒冷了,而是和煦温暖的东风。

      “而且,”谭秋成笑盈盈地道,“你以后不会把我关进去的吧?”

      叶时青挑了挑眉毛,道:“怎么可能。”

      “不过,”他悠悠地说道,“关进牢里不太可能,关进别的地方可就不好说了。”

      谭秋成惊讶道:“怎么,你还真想把我关起来啊?”

      叶时青忍笑道:“要是有一天你也活得像我这么久,你也会忍不住胡思乱想的。”

      谭秋成道:“我会吗?”

      叶时青道:“我希望是这样。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张千机搔了搔头皮,又从上面捉下来一只蚤子,夹在两指间掐死了。他五根手指头的指甲缝之间都塞了污泥,皮肤也有些泛黑。

      他翻了个身,滚到了靠墙那一侧的床沿,在斑驳的墙上敲了敲,刮下一层脱落的墙腻子来。过了一会,那边有人出声道:“什么事儿啊?”

      张千机嘿嘿地笑着,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了,你记着没?”

      “正月初三啦。”那头的人答道,“天元三十七年。”

      张千机“喔唷”地应了一声,道:“那日子就快到了。”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道:“叶时青要回来了?”

      张千机抓了抓自己的背,道:“带着我那小儿子一起。”

      那人道:“我知道,你那天命在身的小儿子。大儿子呢?”

      张千机道:“现在好像也关在这牢里。”

      对面的人“唉”了一声,问道:“在哪儿呢?”

      张千机道:“我们楼上四层,右数七间房的位置。”

      对面的人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你们这一家人啊,”他低低地笑着,鬼魅般的嗓音从墙的那一头渗了进来,“真是人才辈出啊。”

      张千机无动于衷地道:“没什么奇怪的,毕竟,我就是按着命簿去捡的这两个孩子。”

      和他对话的人似乎有些惊讶:“这么说,你一开始就知道大儿子也会成为囚徒,小儿子会成大才?”

      张千机懒洋洋地躺了回去。“是的,”他道,“一开始就知道,我还知道身负重任的小儿子跟此间主人有一腿。”

      “真的假的,”那人怀疑地问道,“叶时青这样的人也会落入情网?”

      张千机将头枕在胳膊上,翘起了二郎腿,淡淡道:“信不信由你。”

      “我现在越来越想知道你那小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墙那头的人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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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主题曲《天地秋》已在网易云和qq音乐上线,欢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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