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四） 我们好像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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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黄昏被风雪冻住的时候，他们才回到了客栈。
花明心靠在椅背上，无精打采地看着他们，没好气道：“你们是被鹿拱上天了吗？这么晚才回来。”
叶时青将包在油纸里的鹿肉递到他跟前，凉凉道：“你吃不吃？”
花明心一把将肉抢了过来，道：“当然吃了。”
谭秋成问道：“霍箫呢？”
花明心撕了一块烤好的鹿肉放在嘴里嚼，含糊不清地说道：“在院子里看夕阳。”
叶时青笑道：“你不去劝劝他？”
花明心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叹了一口气。“我能怎么劝？”他带着懊丧掐了掐眉心，低头看着烤的有点柴的，还撒了调料的肉块，“我自己都没活明白呢。”
谭秋成道：“我去找他。”说着便取了另一个油纸包，步履轻快地往外去了。叶时青又往柜台上放了几两银子，而后拉开桌旁的椅子，同样坐了下来。
他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花明心道：“你这是在邀请我一起去天罗地网？”
叶时青淡淡道：“前途凶险，多一个助力总是好的。”
花明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讲话还是那么难听，”他评价道，“连求人都不肯拉下脸来。”
叶时青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道：“你去不去？”
“不去。”花明心干脆道，“不是不想去，是有别的事要做。”
叶时青的动作顿了一下，道：“要去定河镇？”
花明心点点头，吞下了最后一口鹿肉，将油纸在手里窸窸窣窣地揉搓成一团，抛到了远处的篓子里。他看着纸团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道：“总得知道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叶时青道：“定河镇上有一个老太太，曾经住在霍家隔壁，现在在街上卖包子。”
“你若是要去，”他补充道，“她就在镇口的街上出摊，不妨找她问问。”
花明心道：“问什么？怎么问？”
叶时青摩挲了一会下巴，道：“你问她，从前有没有奇怪的陌生人突然到访过霍家。”
花明心狐疑地看着他，道：“比如？”
叶时青道：“比如身形伛偻的独身老人，或者只身来访的年轻女子。”
他说完这话，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你是说老常或者孟婆。”花明心看着他的神情，面色也沉了下来，“你怀疑是他们中的一个？”
叶时青霍然站起身。“对啊，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呢？”他喃喃道，“她那行事作风和说话的口气，简直就像……”
落日西垂，埋进了阴沉的云层中。远方的黑云带着摧枯拉朽的气质，正乌泱泱地往这边挪来。
谭秋成一伸手，就拈到了一粒洒在空中的细碎冰雹。他跃身而起，飞到屋檐上，就看到了坐在后院墙顶上的霍箫。
霍箫出神地看着欲来的风雨，云层上的波涛翻滚着，连着天的两端。大风吹过，他的碎发被卷得乱飞，还有一些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谭秋成踏风飞到了他身侧，盘腿坐了下来，跟着他一起望向迫近的风暴。他道：“对不起。”
霍箫无言。良久，他才开口道：“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谭秋成道：“最后关头把你打晕了。”
“你没有错。”霍箫低下头，“那时是我糊涂了。”
谭秋成笑了一下：“现在清醒了？”
霍箫甩了甩头，沮丧道：“没有。”
“没有也没事，”谭秋成的眼神飘到了远方，“没有人在经历那样的事之后还能无动于衷。”
霍箫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抠着墙顶的瓦片，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拧着眉毛，道：“我好像活得浑浑噩噩的。”
“你说，我究竟做到了什么呢？”他欲言又止，还是把一连串的话都吞了下去，只留下这样干巴巴的一句话。
谭秋成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放不下的究竟是仇恨，还是无能为力，还总是犯错的自己？”
不等回答，他便立刻说道：“是后者吧。”
霍箫攥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承认道：“是。”
“就算下定决心要在未来做得更好，”他的眼眶已经红了，“为什么最后总是做得更糟呢？”
“给你。”谭秋成忽然把油纸包塞到了他的手里，“快吃吧，你足足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霍箫愣愣地拿着还有些烫乎的油纸包。他低下头，动作缓慢地拆开了纸包。油纸浸了油，透出几块深色，他一打开，就闻到了肉的香味。
他的手开始颤抖了。眼泪滴在纸上，洇出更大片的深色。霍箫发泄似的用力咬下一块肉，流下的眼泪变得越来越大颗，直到整张纸都被浸透。
谭秋成静静地看着他，道：“味道如何？”
“咸的。”霍箫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呜咽着将肉块吞了下去。
谭秋成道：“那是眼泪的味道。”
霍箫三两下把肉都吞将了下去，将油纸包揉成了一团。湿了的油纸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被他揉碎了握在掌心。谭秋成看着他吃完，淡淡道：“我们回去吧，就要下雨了。”
霍箫艰难地爬了起来，抽了抽鼻子，闷闷地应道：“好，回去。”
他忽然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轻轻地道：“爹、娘，我又要回家啦。”
“就这样，王子和公主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抵达了幸福快乐的结局。所有人都很满意。”钟蓉皱着眉头翻着眼前的书，“啪”的一声将书合上了。
“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气冲冲地将书扔到了一边，站起身来。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了几圈，最终还是走到了她扔书的地方，弯腰把摔在地上的书捡了起来。她翻回了书的封面，上面依旧是奇形怪状的炭笔字。打头的一个字像是一个圈中间画了一横一竖。她叹着气将书塞回了书架，又坐到了书桌前。
钟蓉拿起了命簿，自言自语道：“来看看他们现在走到哪里了吧。”
她捻着纸页，很快地将书册翻了过去。“哦！”她忽然变得十分开心，脸上露出了遏制不住的笑容，“孩子终于长大了！”
她喟叹道：“哎呀，都过了快两百年了，真是不容易啊。”
钟蓉心满意足地合上了命簿，伸了一个懒腰。她的脸上突然又没有表情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那么，”她轻声道，“我的任务也终于快到头啦。”
“像谁？”花明心警惕地问道，“像你认识的人？”
叶时青一脸诡异地转向他，道：“你不觉得……孟婆说话的语气很像赵文卿吗？”
花明心愣了一下，道：“那不是你的副手吗？我和她只有几面之缘，并不熟悉。”
“天罗地网里关着的人里，很多都是因为看到了太过遥远的未来才发疯的。”叶时青开始来回踱步，他盯着自己的脚尖，慢慢地说道，“我认识的人里，能从命簿里看到未来时代的事情，并且还没有发疯的人，到目前为止只有四个。”
花明心道：“你自己、钟蓉、赵文卿，还有孟婆？”
叶时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道：“正是。”
“其中我和钟蓉都没有受到很深的影响，”叶时青继续道，“只有赵文卿和孟婆都沾染上了一些未来的语言习惯，偶尔会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花明心反驳道：“那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们恰巧是这种情况，而这种事情又太过少见，所以你才觉得相似罢了。”
叶时青道：“不，她们在别的地方也很像……”
他的话尚未说完，谭秋成和霍箫掀起布帘走了进来。谭秋成合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皱眉道：“要下雨了——明明早上还是大晴天，现在就变天了。”
他说着便站到了叶时青的身边。花明心正要说些什么，视线忽然扫到了叶时青嘴角破了的一块皮。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两人打个鹿都能回来得这样晚了。花明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精彩纷呈，阴晴不定。
他猛地站起身，对霍箫道：“我们回房间，明天一早就出发。”
叶时青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的背影，道：“后会有期。”
谭秋成仰起脸看他，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花明心转过身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叶时青耸耸肩，道：“谁知道呢？”
他无比自然地牵起谭秋成的手，笑道：“我们也早些休息吧，明日早起动身。”
“记得叠被子。”花明心的声音远远地从楼上传来。谭秋成忍俊不禁地看向叶时青，重复道：“记得叠被子。”
“知道啦，我会叠的！”叶时青无奈道，“我还能在走之前把它洗净烤干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谭秋成合上了窗，将满天的风雨都关在了外面。
“有时候我真不敢相信。”他道，“距离我上一次去天罗地网起，居然才过去两个月。”
谭秋成看着叶时青，又笑道：“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又好像才刚刚认识两个月。”
“是吗？”叶时青轻快地答道，“不要紧，未来还有很多很多的两个月。”
【卷二·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