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三） 他们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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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卿坐在塔楼的窗沿上，慢悠悠地晃着腿。
“唉。”她的口中明明哼着轻快的小曲，却在不经意间漏出了一声叹息。她望着人声鼎沸的监牢，又将视线挪向塔底。
那里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赵文卿的手撑着窗框，腿一前一后地摇摆着，带着纯白的衣衫一起飘在空中。“好想下班啊……”她扬起头，看向天光照进来的地方。
叶时青道：“睡吧，晚安。”
他和谭秋成躺在同一张床上。谭秋成的头枕在交叠的手上，道：“你不说些别的？”
叶时青翻了个身，笑盈盈地看向他，道：“你想听什么？”
谭秋成道：“今天可是正月初一。”
叶时青道：“那……祝你新的一年万事遂意。”
谭秋成转过头去看他，重复道：“没了？”
叶时青哼了一声，翻过身去，道：“你无理取闹。”
谭秋成伸手去掐他的耳朵，好笑道：“我怎么就无理取闹了？”
“现在是该睡觉的时间了。”叶时青叹道：“所以，听我的，快睡吧。”
谭秋成道：“我还以为你选了只有一张大床的房间是想做什么呢？”
叶时青恼道：“折腾了这么久，你一点都不累？”
他将被子蒙到了头上，谭秋成的一截胳膊登时露在了外面。他用力地将被子又扯回来了一段，叶时青的脸就又出现在了视线内。
谭秋成忽然道：“你觉得霍箫能好起来吗？”
叶时青顿了一下，闷闷地说：“不知道。”
谭秋成道：“那就是不能咯？”
叶时青的话听起来不太开心：“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那是他自己要解决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谭秋成用一条胳膊撑起上半身，脸托在手掌上，看着他调转过去的背影。他又问道：“那花明心呢？”
叶时青道：“这我当然也不知道了。”
“好吧。”谭秋成躺了回去。他背对叶时青，掖了掖被角，道：“晚安。”
叶时青小声回道：“晚安。”
“也祝你新的一年万事顺意。”谭秋成如是说道。
正月初二，晴。
谭秋成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他看了一眼凌乱的被褥，自言自语道：“他最好还记得要叠被子。”
“我记着呢。”叶时青从门外走了进来。谭秋成道：“又去买早点了？”
“本来是的。”叶时青干巴巴道。他两手空空，无奈地摊了开来，示意自己什么都没有拿。
谭秋成问道：“遇上什么事了？”
叶时青道：“正月初二哪有早点铺子开张啊。”
说着，他颓然地坐在床沿上，道：“看来今天我们只能饿肚子了。”
谭秋成在他身边坐下。“辟谷也成啊。”他淡淡道，“或者我们自己想办法做一点吃的。”
“天罗地网又没长脚，也不会跑，耽搁一天也不用着急。”他掰着手指道。
叶时青忽然又振作了起来。他兴冲冲地道：“想吃什么？”
“想吃……”谭秋成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开口道：“烤鱼。”
叶时青的脑袋又耷拉了下去，道：“那不还是得往天罗地网的方向走？”
谭秋成看向他，笑道：“你是不是不想这么快就回去？”
叶时青叹道：“是的……我们别找海味了，打点山珍来烤烤吧。”
花明心扶着墙走出房间。他的伤口居然已经结痂了，连他自己早上醒来的时候都不敢相信。纵然修者的自愈力比凡人强得多，但好得这样快还是头一回。
“莫非是因为他的血？”他自言自语道。随后他就见到叶时青和谭秋成从走廊另一侧走了过来。他咽下了口中的话，道：“你们这就要启程了？”
叶时青心情很好地道：“先去弄点吃的。”
花明心道：“也给我带点。”
叶时青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怜悯，宽宏大量道：“好吧，看在你还是个伤患的份上。”
花明心补充道：“也给霍箫带点。”
叶时青惊讶道：“可他是全须全尾的啊？”
花明心道：“他也是伤患。”
“只不过受伤的不是□□而已，”他将身体倚靠在门框上，扬起了眉毛，“况且，你也不想你这支队伍再加一个人吧？”
叶时青伸手拦道：“停——我知道了，我会把他的那一份也带回来的。”
花明心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向房间里走去：“这才对嘛。等你们的好东西。”
叶时青望着他的背影，叹道：“走吧。”
谭秋成忽然道：“等一下。”
叶时青道：“怎么了？”
谭秋成凝视着他的脸，道：“你刚才没叠被子。”
叶时青干脆道：“不叠。反正我们还要回来的。”
谭秋成忍不住笑了。“好吧，”他试图将嘴角压下，眼里却仍然带有明晃晃的笑意，“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叶时青牵着他飞快地跑下了楼。他的脚步轻快，一跃就是好几级台阶。“去山上！”他一下子就跑到了屋外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正月里的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他却贪婪地将其全都送进了鼻窍内。“这附近的山上有很多鹿，我们可以打一只来烤了吃。”叶时青的眼神已经投向了远方连绵的山。
谭秋成同样做了个深呼吸，随后吐出一大口浊气。“你怎么知道？”他笑道，“之前来过？”
叶时青道：“很久很久以前来过……我们走这边，这边有条小路。”
他拉着谭秋成走到了被灌木掩埋的一条小径，小心地伸手扒开了拦在前头的纷乱枝叶。谭秋成看着他的动作，好笑道：“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飞过去？”
叶时青拍掉了沾在手上的干枯碎叶，又往手掌上吹了口气，认真道：“那样就没意思了，这次我们来当一回山野间的猎户吧。”
谭秋成跟着他在林间灵活地穿行。日光散碎地穿过枝桠间，坠到了落叶密布的地上。褐色的叶片都已朽坏了，蛀满了大大小小的孔，被他们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呜咽声。叶时青的脚步不曾停歇，像是对此地甚是熟稔。
谭秋成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背后，突然问道：“距离你上次来这里，过去多久了？”
叶时青的脚步滞了一下。“一百五十年。”他头也不回地道。
“所以，”谭秋成道，“你是在逃往天罗地网的路上，经过了这里。”
叶时青承认道：“是的。”
“御剑飞行太容易被捕捉到踪影，”他眯起眼睛，看向灼烧的太阳，“所以我只能在地上跑。”
谭秋成不说话了。他伸手按了按胸膛，做了几次用力的深呼吸。他道：“他们追你追得很紧。”
“当然很紧。”叶时青苦笑道，“蓬莱的人又何曾是等闲之辈？况且那时追着我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他突然噤声，低低地发出几声气音：“来了。”
一转眼他的身形就隐匿到了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背后。谭秋成紧随其后，也藏在了另一棵树后。一只梅花鹿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不远处，昂首挺胸地走着。
叶时青缓缓地从树干后探出脑袋，对谭秋成使了个眼色。他的口形如是说道：你试试？
谭秋成会意地点头。他虚虚地捏起手，随后极快地弹指。一道罡风从虚空中飞出，迅捷地割断了那头鹿的脖颈。梅花鹿连一声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脖子上便飞出了月牙形的血痕。血迹散落在空中，随着它的身躯一起落地，发出一声重响。
叶时青拍着掌从树后走了出来，满意地说道：“不错，现在早饭和午饭有着落了。”
“已经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他感叹道，“我现在饿得能把一整头鹿吞下。”
谭秋成瞥了他一眼，笑道：“这么说，这一头鹿还不够你吃的咯？”
“够的，够的，”叶时青忙道，“够我们两个人吃了。我方才是说笑呢。”
谭秋成道：“那我们再打一头就回去？”
叶时青慢条斯理地将鹿扛在了肩上，道：“那么着急做什么？我们先把它烤了，饿不死他们。”
他环顾着四周，一下子又跑远了：“这里！”
谭秋成笑着跟他来到了一处山洞前。叶时青将鹿放在了洞前的空地上，抬头看着山洞的轮廓，感慨道：“一百五十年过去了，还是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谭秋成跟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平平无奇的山洞，惊奇道：“这你都记得？”
“不管了，能用就行。”叶时青哼着歌，不一会就起了一个火堆。又麻利地将鹿切作几块，架在了火上。谭秋成小心地将鹿肉撕成小块，插在细长的树枝上，放进升腾的火焰中。很快，肉里就冒出了滋滋作响的油，颜色也渐渐加深了。
他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皱起了眉。
叶时青看着他的表情，笑道：“不好吃？”
“一股膻味，连盐都没有，”谭秋成说着，面不改色地将肉块三两下吞了下去，“怎么会好吃呢。”
叶时青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个装着调料的小罐，洒在了手上的肉串上，递给了他。“你吃得太快啦。”他轻松地说道，“对自己好一点吧，别什么都吃。”
谭秋成愣了一下，接过鹿肉咬了一口。还是很难吃，但是比方才好多了。
“喏，水。”叶时青又递过来一个水壶。
谭秋成无言接过，往嘴里灌了几口水。他们不再说话，陷入了匆忙进食的沉默中，很快眼前的这头鹿就只剩下了硕大的骨架。
叶时青收拾了残骸，又召出水诀将油污洗净了。做完这一切后，他仰头望向天空，嘴角抽动了几下。他的眼中带着些许怅然，一言不发地望着铅色的天空。天空躲在密布的树枝后，被切得支离破碎的。
谭秋成看着他的神色，忽然走到了他面前。他的脚踩过窸窣的残叶，而后他的手轻轻地捧上了叶时青的脸。
他低声道：“在想什么？”
叶时青低下头来看他。他们的距离好像是头一回变得那么近，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他笑道：“没什么……”
他已不能再说出后面的话，因为谭秋成轻轻地将自己的唇覆了上来。触感柔软而温热，在冰冷的天里居然有些发烫。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嘴唇有点痒。
然后他所有的话都被吞进了肚子里，再也说不出口。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