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天晴朗》风吹云落

4、十三年前的晴天 十三年前的

　　十三年前的秋天，临江市也有过一段异常晴朗的天气。
　　嘉业中学开学那天，天空蓝得像刚被雨水洗过，教学楼外墙上的白色瓷砖亮得晃眼。二十周年校庆的红旗从校门一直插到文体中心，迎新大道两边挤满社团摊位、报名桌和替孩子问东问西的家长。
　　夏柠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站在一块两米多高的展板前。
　　展板最上方写着三个醒目的红字：
　　站中战。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解释：学生站上挑战台，与各学科教师现场对答。通过选拔的学生可以参加二十周年校庆特别项目“倾听你的大脑”，由学校最资深的教师带队完成跨学科研究。
　　周围家长比学生多。
　　“这个是不是能进竞赛班？”
　　“听说上一届参加的人都保送了。”
　　“物理组的风老师也带吗？”
　　夏柠把活动规则从头看到尾，目光停在“允许自由组队”四个字上。
　　“我就知道你会停在这里。”
　　一只手从后面拍上她肩膀。
　　玉琅穿着明黄色T恤，扎高马尾，手腕上套着两根刚领到的校园卡挂绳。她跑得有点急，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却丝毫不影响她先瞪人。
　　“小柠，我让你在文体中心门口等我。”
　　“我正准备过去。”
　　“你每次说‘正准备’，意思都是还没开始。”
　　夏柠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校园卡：“交费这么快？”
　　“我前面那位家长带了十七张表，填错了三次。我从旁边窗□□的。”玉琅往展板上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挑战赛。”
　　“赢了有什么？”
　　“可以进校庆研究项目。”
　　“能请假吗？”
　　“不能。”
　　“有奖金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脸想参加？”
　　夏柠指了指挑战科目中的物理：“因为题看起来不难。”
　　玉琅安静两秒，转头看她：“夏柠，你知不知道你用这种语气说话，很容易在开学第一天被人套麻袋？”
　　“你会救我。”
　　“我会先问清楚套麻袋的人有几个。”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
　　她们从小学起就是同学。夏柠习惯把所有事情提前想清楚，玉琅习惯在她想清楚以前先动手。一个说话轻，一个脾气快，偏偏从来没有真正走散过。
　　玉琅抬手拍了拍展板：“报。”
　　“你不是问有没有奖金？”
　　“没有奖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得罪老师。”
　　报名截止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十一点四十，两个人决定先去食堂。
　　嘉业中学有三个食堂，被空中连廊连成一个三角。开学第一天，每条连廊都挤满找不到方向的新生。玉琅坚持跟着人流走，理由是“这么多人不可能全走错”，结果十分钟后，她们第三次经过同一块欢迎新生的展板。
　　夏柠停下脚步。
　　玉琅若无其事地说：“学校设计有问题。”
　　“你刚才说跟着人流不会错。”
　　“人流也被学校设计骗了。”
　　最后她们靠食物的味道找到了秋苑食堂。
　　午餐窗口前排着很长的队。玉琅一眼看见今日菜单上的烧茄子，立刻拽着夏柠过去。
　　“先说好，最后一份归我。”
　　“你不是说减肥？”
　　“开学第一天吃的热量不计入学期总量。”
　　夏柠取出刚领到的活动报名表，垫在餐盘下面，低头填写姓名和班级。写到“拟挑战科目”时，她在物理后面打了勾。
　　“你真报物理？”玉琅问。
　　“嗯。”
　　“那我报语文。”
　　“为什么？”
　　“物理输了我看不懂，语文输了我可以说审美不同。”
　　队伍向前移动。
　　就在夏柠把报名表重新放回餐盘边缘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一下——”
　　话音还没落，一个人从侧面撞过来。
　　夏柠只来得及看见一双睁得很大的眼睛。下一秒，对方的餐盘倾斜，满满一勺烧茄子连汤带汁，全扣在她的报名表上。
　　玉琅反应极快，一手扶住夏柠，一手抓住撞人的男生衣袖。
　　“站住。”
　　男生大约和她们同龄，穿一件浅灰色T恤，头发被汗压得有点乱，长相很讨喜。此刻他看看湿透的报名表，又看看玉琅抓住自己的手，脸上的歉意真实得近乎悲壮。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玉琅冷笑：“不是故意，是精心挑选了烧茄子？”
　　“前面有人盘子没端稳，撞到我，我才——”
　　“所以你打算把责任按传递方向一直推到食堂门口？”
　　男生张了张嘴，发现这套逻辑确实不太站得住。
　　夏柠把报名表从汤汁里拎起来。纸已经完全透湿，姓名那一栏只剩一个模糊的“夏”字。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十二点零八分。
　　“还有时间重填。”她说。
　　男生立刻点头：“我去帮你拿表。”
　　“报名点在迎新大道。”
　　“我跑得快。”
　　玉琅仍没松手：“你叫什么？”
　　“孟云石。”
　　“哪个云石？”
　　“云彩的云，石头的石。”
　　“听起来又飘又硬，难怪走路不看人。”
　　孟云石小声说：“名字是我爸取的。”
　　夏柠终于笑了一下：“先去拿表吧。两点截止。”
　　孟云石如获大赦，转身就跑。跑出两步，他又折回来，把自己的餐盘塞给玉琅。
　　“这个先替我拿一下。”
　　玉琅看着手里凭空多出的餐盘，难以置信：“他撞了人，为什么还要我替他端饭？”
　　夏柠把湿透的报名表折起来：“可能因为你看起来很可靠。”
　　“夏柠。”
　　“嗯？”
　　“你最好祈祷他真的拿得到表。”
　　可二十分钟后，孟云石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什么也没有。
　　“报名点说，备用表只剩最后一张。”他撑着膝盖喘气，“被别人拿走了。”
　　玉琅把餐盘往桌上一放：“谁？”
　　“一个男生。”
　　“哪个班？”
　　“不知道。”
　　“长什么样？”
　　孟云石认真回忆：“挺高，挺白，笑得……有点欠。”
　　夏柠站起身。
　　“他还在报名点吗？”
　　“应该在。”
　　“走。”
　　三个人穿过人群，沿着连廊往迎新大道跑。
　　开学日的阳光从玻璃顶棚斜照下来，地面一块明、一块暗。夏柠跑在最前面，湿掉的报名表攥在手中，烧茄子的汤汁顺着纸角滴在台阶上。
　　她那时还不知道，最后一张报名表会把四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
　　也不知道许多年后，他们会再次为了同一场风，站回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