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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落 一年前,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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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云湾中心的第一块玻璃掉下来时,夏柠正在录风。
那天是九月最后一个周五,临江市的气温仍有二十七度。海边广场上有人放风筝,有人在喷泉旁拍婚纱照,商场门口循环播放秋季促销广告,女声甜得近乎没有呼吸。
夏柠站在云湾中心东侧的步行连廊下,把录音笔举到胸口高度。
她要为《城市回声》新一期节目采集“高楼之间的风”。这本来不是调查选题,只是一档关于城市声音的短节目。临江近几年建了大量超高层,楼宇之间形成的穿堂风有时会把共享单车吹倒,也会让老人和孩子在转角处站不稳。夏柠准备做一期十分钟的声音地图:同一阵海风进入玻璃、钢筋和狭窄街巷之后,会变成多少种声音。
她已经录到了广告旗拍打灯杆的闷响、自动门在风压下反复开合的提示音,还有一只塑料袋被卷上三十层高空时细而急促的颤动。
下午四点十一分,耳机里忽然出现了三声脆响。
第一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掰断一块薄冰。
第二声更近。
第三声之后,整个广场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半秒。
夏柠抬头。
一块深蓝色玻璃从云湾中心四十多层的位置翻出来。它没有立刻碎,而是在阳光里完整地转了半圈,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下一秒,它撞上外立面的金属装饰条,炸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
尖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让开!”
“上面掉东西了!”
“有人!那边有人——”
夏柠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向后退。她一把拉住身旁还在看手机的女孩,将她拽进连廊内侧。碎片砸在石材地面上,发出密集而尖锐的爆裂声,像骤雨落在铁皮棚顶。
广场中央,一辆外立面维护吊篮正停在较低的位置。玻璃并没有直接砸中吊篮,却击中了吊篮上方的牵引结构。吊篮猛地倾斜,一个穿橙色安全服的人撞上护栏,另一人被安全绳勒住腰部,整个人悬在外侧。
现场混乱了不到一分钟。
云湾中心保安拉起临时警戒线,商场广播开始疏散人群。有人报警,有人拍视频,还有人隔着警戒带大声问是不是爆炸。
夏柠关掉了录音笔。
她先确认被她拉开的女孩没有受伤,然后拨通急救电话,准确报出事故位置和高空吊篮情况。挂断之后,她看见一名维护工被同伴拖回吊篮,头垂在胸前,没有动作。
救援人员到达前,东侧广场的风忽然大了一阵。
警戒带被吹得绷直。地上的碎玻璃向同一个方向滑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夏柠站在安全区域,重新打开录音笔。
这不是职业本能,更像某种无法解释的直觉。她戴上监听耳机,把增益调低,麦克风朝向大楼。
人群、警笛和广播声混在一起,几乎盖住所有细节。可在这些声音下面,还有一种持续的、规律并不稳定的拍击。
嗒。
停两秒。
嗒、嗒。
像一块没有固定好的金属片,被风反复推回原位。
夏柠抬头寻找声源。
云湾中心的玻璃幕墙像一整面向天空延伸的镜子,肉眼很难分辨哪一块正在振动。她眯起眼睛,看见东南转角处有几块玻璃的反光微微错位。
一个穿深蓝色防风外套的男人从建筑内部快步出来。
他越过第一道警戒线时被保安拦住,出示证件后才被放行。男人没有看倒在地上的碎片,先抬头观察缺口,又蹲下检查一截掉落的金属连接件。
他侧着身,离夏柠大约二十米。
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那一瞬间,夏柠看见他下意识抬手,按住了左腕的表。
动作很熟悉。
熟悉到她心里毫无预兆地空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半步。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街口冲过来,人群再次涌动。两名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进入警戒区,挡住了她的视线。等担架经过,那个男人已经走进大楼,只留下玻璃旋转门晃动的反光。
“夏老师?”
有人在身后叫她。
夏柠回头,是负责本次城市声音项目对接的商场宣传人员。对方脸色发白,语速很快:“今天肯定录不了了,您看要不要先回去?我们后面再约。刚才的东西……也麻烦您暂时别对外发,具体情况会有统一说明。”
“伤者是谁?”夏柠问。
“外包维护公司的工人,具体我也不清楚。”
“玻璃为什么会掉?”
“可能是突然阵风。海边天气,您也知道。”
夏柠看了一眼广场边的电子气象屏。
屏幕正在滚动显示实时数据:东南风,二级,阵风六点八米每秒。
云湾中心的公开资料里写过,幕墙系统按十二级台风工况设计。
六点八米每秒的风,不该让一块四十层高的玻璃离开建筑。
她没有与宣传人员争论,只问:“刚才进楼的那位是谁?”
对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神色变得更谨慎。
“技术单位的人吧。”
“哪家技术单位?”
“夏老师,今天真的不方便。”
半小时后,伤者被送上救护车。夏柠从现场目击者口中得知,他叫周启山,四十二岁,是吊篮上的安全负责人。玻璃撞坏牵引结构时,他为了拉住同事,被断裂的金属件击中头部。
傍晚六点,云湾中心发布第一份情况通报:
因局部突发阵风影响,建筑外立面个别构件发生意外脱落。目前一名工作人员受伤,已送医救治。相关区域已完成封控,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夏柠坐在出租车后排,把“局部突发阵风”六个字看了两遍。
录音笔仍握在她手里。
她戴上耳机,调回事故发生前十秒。
三声脆响之前,那种金属拍击已经出现了。
并且不是第一次。
声音的磨损感很重,连接处至少松动了一段时间。
出租车经过云湾中心。夕阳照在缺了一块玻璃的外立面上,整座大楼依旧明亮得近乎无辜。
夏柠看见东侧入口有几名技术人员走出来。
最前面的人脱下了深蓝色防风外套,搭在手臂上。他低头听身旁的人说话,眉骨比十六岁时更清晰,嘴角却仍有一个很浅的、像是随时准备说句玩笑的弧度。
出租车向前驶去。
夏柠没有回头。
她只在录音文件的备注栏里打下三个字:
风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