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风的第七天 风乐天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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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乐天死后的第七天，临江市一整夜没有风。
凌晨两点十七分，夏柠醒了一次。
她没有做梦，也没有听见任何响动，只是忽然睁开眼睛，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叫了她一声。
窗开着。九月底的夜气停在房间里，薄薄一层，既不冷，也不流动。阳台上的白色风向纸带垂得笔直，和墙面之间只隔着半掌宽的距离，却始终没有碰上去。
夏柠看了它很久。
那是风乐天留下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他从一卷旧实验纸上裁下来的。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不规则的毛刺。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天，他踩着折叠梯，把它系在阳台最外侧的栏杆上，说以后不用看天气软件，只要看它就知道该不该收衣服。
夏柠当时站在客厅里拆纸箱，头也不抬地说：“你一个做风工程的，最后把专业能力用来判断晾不晾床单？”
风乐天很认真地纠正她：“不止。还能判断今晚吃火锅要不要关窗。”
那句话像刚刚说过。
房间里却已经七天没有他的声音了。
床头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封邮件。
夏柠伸手拿过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她先看见主题，只有四个字：
今天会晴。
然后才看见发件人。
风乐天。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立刻点开。
七天前，医院将风乐天的手机、钥匙和一只裂了表面的手表交给她。手机已经关机，电话卡也被她取了出来，放进客厅抽屉最深处。葬礼结束后，玉琅替她检查过所有需要处理的账户，没有人告诉她还有一封邮件。
可发件地址没有错。
那是风乐天从高中起一直使用的邮箱。用户名是一个很幼稚的字母组合，数字尾缀是嘉业中学建校的年份。他工作后换过三次单位邮箱，给夏柠发天气预报时却始终用这一个。
夏柠点开邮件。
正文空白，附件是一段音频，十九秒。
她戴上耳机。
最先出现的是风声。
那风很大，刮过话筒时留下断裂的白噪音。两秒以后，风乐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刚跑过路的喘息。
“夏柠，今天会晴。东南风三级，午后转弱。阳台那盆薄荷别再浇了，根会烂。还有，别等风停，风停以后——”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十九秒，没有告别，没有遗言，也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夏柠坐在床上，把它听了第二遍。
第三遍。
第五遍时，她听见录音背景里有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像钥匙撞上栏杆。第九遍时，她辨认出更远处有车辆倒车的提示音。第十三遍时，她确信他录音的地方不是医院，也不是云湾中心。
第十七遍结束，她的手指仍停在播放键上。
她是做声音纪录片的。很多人以为，声音比影像更容易骗人，因为没有画面，人便能随意想象。夏柠却一直认为相反。声音会泄露太多东西：一个人开口前吸了多深的气，说到某个名字时停顿了几秒，风从哪个方向来，门在几米外合上，鞋底踩过的是水泥、木板还是碎石。
她曾经靠十九秒录音找到一名失踪的老人，也曾经从一段采访里听出受访者没有说出口的恐惧。
可现在，这十九秒里有风乐天。
她第一次不敢继续听。
夏柠摘下耳机，走到阳台。
临江市凌晨的天色并不黑。远处高楼的航空障碍灯有规律地明灭，海面被城市的光照出灰白的一线。云湾中心立在更远处，顶部已经不再亮灯，像一根被夜色削掉尖端的针。
七天前，台风从那里经过。
也是七天前，风乐天没能等到天亮。
夏柠抬起手，碰了碰那条垂直的纸带。纸带被她的指尖推开，晃了两下，又慢慢停住。
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设定时间却在两个多月前。
她返回卧室，打开电脑。收件箱里只有这一封定时邮件，没有后续，没有说明。她调出邮件源信息，一行一行查看，直到确认这不是系统错误，也不是别人代发。
风乐天在活着的时候，替死后的自己选好了一个晴天。
可他为什么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
窗外仍旧无风。
夏柠重新戴上耳机，在第十八遍播放前按下暂停。
十三年前，嘉业中学的天空也曾这样蓝。
那一天，十六岁的风乐天站在人群最后，第一次对她说：
“风不是天气。”
“风是证据。”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风的第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