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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生雾     江 ...

  •   江边路灯的光晕朦胧,将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泾渭分明的距离。

      陈歧一步步走近,黑色西装面料在夜风里泛着冷调的光泽。他身姿挺拔,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层层笼罩过来,方才护送张承雾时眼底那点难得的柔和,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贯的淡漠。

      陈年攥着手中丝绒礼盒的手指收紧,硬纸板的棱角硌进皮肉,细微的痛感勉强拉住他濒临溃散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话,安静望着迎面走来的男人,眼底残存的最后一点微光,正随着夜风缓缓冷却。

      “等很久了?”

      又是这句。轻飘飘一句话,听不出歉意,仿佛他失约三周年纪念日,仅仅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迟到。

      三年以来,陈年早已习惯包容。从前无数次,陈歧因为会议、应酬临时缺席约定,他都会主动替对方找寻理由,安慰自己不必计较。可今天不一样,手机推送的新闻、张承雾方才意味深长的话语、照片里陈歧小心翼翼护着故人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堵得胸腔闷痛,喘不上气。

      “三个小时。”陈年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平静落在陈歧脸上,“从五点,等到现在。”

      陈歧眉峰微蹙,像是不满于他略显冷淡的态度,薄唇微启:“临时有事。承雾今天回国,我必须去接机。”

      他说起张承雾的名字,自然坦荡,没有丝毫遮掩,仿佛抛下恋人奔赴旧友,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陈年垂下眼睫,长长的阴影覆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今天,我们三周年。”

      他刻意放缓语速,期待陈歧能够恍然想起,生出一丝愧疚。

      可预想中的动容并未出现。陈歧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我记得。本来打算接机结束赶过来,承雾刚回国,对南城路况不熟,身体也有些疲惫,我先送他回去。”

      轻飘飘几句解释,把所有的失衡一笔带过。在陈歧的认知里,久别重逢的张承雾需要照料,相比之下,一场纪念日约会,可以延后,可以妥协。

      “所以,我可以一直等,对吗?”陈年抬眼,清澈的眼眸直直看向陈歧。

      陈歧察觉到他语气里潜藏的委屈,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烦躁。他不习惯看见陈年露出这样受伤的神情,也不擅长处理情爱里的拉扯争执。在他看来,陈年一向温顺懂事,从来不会这般追根究底。

      “不要这么偏激。”陈歧的声音冷了几分,“陈年,承雾和我认识多年,分开三年刚刚回来,我理应照拂。你能不能大度一些?”

      大度。

      简简单单两个字,重重砸在陈年心上。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阻碍陈歧和张承雾往来,只是期待一点点被放在心上的重视。三周年纪念日,是他记了整整一年的日子,他提前一个月准备礼物,一下午伫立江边等候,换来的却是一句要求他大度。

      江边晚风越来越凉,穿透单薄的米白色针织衫,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到心底。陈年缓缓打开手心的黑色丝绒礼盒,那枚刻着“歧年”的银色尾戒暴露在路灯下,金属表面折射出微弱冷光。

      “这个,准备送给你的。”

      他把礼盒向前递了递。

      陈歧的目光落在戒指上,停顿片刻,却没有伸手去接。他视线微微飘向远处江面,语气平淡:“有心了,最近手上常戴商务腕表,不方便佩戴饰品,你先收起来。”

      委婉的拒绝,不留余地。

      陈年举着礼盒的手臂僵在半空,尴尬地停留在两人中间。他指尖微微发颤,慢慢收回手,合上礼盒盖子。精心筹备一个月的心意,此刻变得廉价又可笑。

      “张承雾刚刚来过这里。”陈年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这句话终于让陈歧神情出现一丝波动,他眉骨抬起:“他来找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陈年轻轻摇头,不愿意复述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不愿把自己放在互相猜忌、争抢的难堪境地,“只是闲聊几句。他说,从前你经常陪他来这里看黄昏。”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水持续奔涌的声响。

      陈歧没有否认。

      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陈年扯了扯唇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做不到。他曾经无数次沉浸在江边的落日景色里,固执地认为,这片黄昏是独属于他和陈歧的浪漫。到头来才知晓,这里承载的,全是别人年少时刻骨铭心的回忆。

      他不过是一个后来者,踩着旧时光的残影,自导自演一场漫长的爱恋。

      “陈年,你别胡思乱想。”陈歧察觉到气氛压抑,语气稍稍缓和,试图安抚,“我和承雾早就过去了,当年分开有诸多误会,如今只是普通朋友。你不必因为他回来,不断揣测我们。”

      “普通朋友。”陈年低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心底一片荒芜,“普通朋友,值得你推掉所有安排,亲自接机;值得你抛下三周年的约定,彻夜护送;值得你提起他的时候,处处留心迁就。”

      他很少和陈歧争辩,三年来几乎从未有过。积攒许久的委屈冲破防线,话语不受控制地涌出。

      陈歧脸色沉了下来,周身气压愈发低沉:“我已经和你解释清楚,你还要纠缠不放?陈年,我以为你足够通透。”

      “通透,就必须视而不见吗?”陈年望着他,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雾,“陈歧,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难过。我守着这份感情整整三年,我也渴望被优先选择,而不是永远排在别人身后。”

      “没有人把你排在谁的身后。”陈歧声音冷硬,“是你自己一直钻牛角尖。”

      沟通彻底陷入僵局。

      两个人站在暮色笼罩的滨江护栏旁,近在咫尺,心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陈歧习惯了陈年的温顺,长久以来享受着他毫无保留的爱意,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会永远原地等候,永远包容自己所有的偏爱与疏忽。他不愿意静下心体会陈年的不安,只觉得此刻的争执,是无端的猜忌与胡闹。

      陈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冷风,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他知道,继续争辩下去没有意义。陈歧心底的执念根深蒂固,张承雾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法抹去的影子,不是几句争吵就能消散。

      “算了。”陈年缓缓低头,将丝绒礼盒揣回口袋,“我不想吵。时候不早,我先回去。”

      他不愿在陈歧面前彻底崩溃,想要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说完,陈年转身,朝着步道出口慢慢走去。单薄的背影融进昏暗的路灯阴影里,步伐平稳,看不出失态,只有微微绷紧的肩膀,暴露了他压抑的情绪。

      陈歧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莫名窜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叫住对方,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认为,只是一时闹脾气,过上一两天,陈年便会恢复往常,主动回来和他和好。三年都是如此,这一次应当也不会例外。

      陈歧拿出手机,屏幕弹出张承雾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今天辛苦你。另外,刚刚偶遇陈年,希望没有让你们产生矛盾。】

      文字依旧温柔得体,处处尽显体贴。

      陈歧指尖敲击屏幕回复:【不必担心,一点小事,我会处理。好好休息。】

      发送完毕,他抬眼望向江面沉沉夜色。晚风掀起衣摆,他脑海里交替闪过两个人的身影。一边是年少刻骨铭心的遗憾,一边是朝夕相伴三年的恋人。两种情绪缠绕交织,层层叠叠,化作一团看不清轮廓的浓雾,困在心头。

      【心生雾】,大抵便是此刻。

      他分不清愧疚、习惯、爱意到底该如何划分,分不清执念与心动的边界。

      另一边,陈年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江风一路追随,吹得眼眶发酸。街上车辆往来穿梭,霓虹灯火闪烁,热闹喧嚣全部与他无关。

      他没有打车,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缓慢行走。口袋里的礼盒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心口。

      三年点点滴滴涌入脑海。

      他记得陈歧发烧时,自己彻夜守在床边照料;记得陈歧公司遭遇危机,他四处奔走,默默陪伴;记得无数个黄昏,他满怀期待等候对方赴约。他投入全部真心,小心翼翼经营这段感情,一直期盼能够等到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可现实狠狠击碎所有幻想。

      张承雾一归来,所有平静轰然崩塌。

      陈年走到十字路口停下,抬头望向天边彻底消失的晚霞。今日黄昏落幕,属于他和陈歧的三周年,潦草收场。

      他不知道往后还要承受多少类似的煎熬,只清楚心底那团热烈的火光,已经被一次次忽视与冷落,烧得只剩下零星余烬。

      手机震动,是房东发来消息,提醒租期还有一个月。

      陈年望着屏幕,忽然生出一个遥远又茫然的念头。

      倘若有一天,再也等不到想要的偏爱,他是不是该学着,主动抽身离开这片沉溺已久的黄昏。

      远处高楼灯火万千,没有一盏,专门为他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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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初开 《星光溺于黄昏》这个星期就会完结了,下一本开《孤岛》 。《逃离死寂岛》 的前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