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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上雾     凌 ...

  •   凌晨一点,公寓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

      陈年蜷缩在客厅沙发上,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薄的针织毛毯。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透进来城市远处零星的霓虹,淡淡落在地板上,勾勒出屋内冷清的轮廓。

      他没有回卧室。

      方才独自步行很久,回到这间他和陈歧共同居住两年的公寓,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空旷压抑,让他实在无法独自躺进那张双人大床。

      沙发很硬,久坐之后腰背发酸,可比起卧室随处可见、属于两个人的痕迹,这里尚且能让他稍微喘一口气。

      听见动静的瞬间,陈年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起身,也没有转头。

      皮鞋踩过大理石地面,发出沉稳单调的声响。陈歧脱下外套随手搭在玄关柜上,解开西装领口的扣子,空气中隐约裹挟着一缕浅淡雪松香气,那是张承雾惯用的香水味道,陌生又刺人。

      陈歧走进客厅,适应了昏暗光线,很快看见沙发上单薄的身影。

      “怎么睡在这里?”他停下脚步,语气听不出喜怒,依旧是往日那种平淡腔调,没有昨夜江边争执后的歉意,仿佛那场拉扯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陈年缓缓侧过头,目光安静落在他身上。眼底没有汹涌的委屈,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疲惫,像是一场长久燃烧的火焰,慢慢耗尽了温度。

      “等你回来。”他轻声说,声音经过一整晚的沉寂,更加沙哑。

      陈歧眉峰微挑:“有事?”

      他下意识以为,陈年依旧想继续白天的话题,想要再次提起张承雾,无休止地纠结、追问。心底那股烦躁又悄无声息冒了上来。

      “没有。”陈年轻轻摇头,伸手拢紧身上的毛毯,“只是想问你,晚饭吃过没有。”

      一句平淡寻常的关心,落在此刻僵持的氛围里,显得格外酸涩。

      三年来,早已刻进本能的习惯。无论两人是否争吵,无论心里有多难受,他依旧会下意识惦记陈歧的衣食起居。

      陈歧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原本准备好用来辩驳、安抚的说辞全部卡在喉咙。他顿了几秒,淡淡应声:“和承雾简单吃了一点夜宵。”

      又是张承雾。

      陈年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心口那层细密的疼痛再次蔓延开来。

      他其实抱有一丝微弱的奢望,奢望陈歧归来之后,愿意静下心和他好好谈谈,愿意正视他的不安。可现实一次次提醒他,张承雾已经渗透进陈歧所有闲暇时间。纪念日失约、傍晚相伴、深夜夜宵……一环一环,密不透风,将他挤压在边缘。

      “是吗。”陈年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客厅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车流的轰鸣隔着双层玻璃模糊传来,安静的屋内,两个人各怀心事,横亘着无形的屏障。

      陈歧缓步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的陈年。昏暗光线掩盖不住对方眼底的倦怠,清瘦的脸颊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一触即碎。

      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

      他想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一揉陈年的头发,手抬到半空,却顿住了。昨夜江边争执的画面再度浮现,陈年质问他的话语反复回荡。

      【我也渴望被优先选择,而不是永远排在别人身后。】

      陈歧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

      “白天的事,我希望你冷静一下。”他率先打破寂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陈年,你不要持续把承雾当成假想敌。我们之间仅仅是旧识,当年分开之后,所有纠葛早就落幕。”

      “落幕。”陈年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缓缓抬眼看向他,“如果真的落幕了,为什么你愿意为他打破所有惯例?陈歧,你扪心自问,若是换成旁人,你会毫不犹豫抛下我们的纪念日奔赴过去吗?”

      这个问题,陈歧答不上来。

      他沉默了。

      无法否认,得知张承雾回国那一刻,他难以克制地心绪翻涌。年少没能圆满的遗憾埋藏心底数年,久别重逢,过往的回忆汹涌而出。他下意识想要弥补当年的亏欠,下意识想要照料孤身归国的张承雾。

      可他不愿意承认,这份特殊对待,深深刺伤了身边的陈年。

      “情况不一样。”许久,陈歧只能生硬挤出一句辩解,“承雾在国外漂泊多年,刚回国无依无靠。”

      “那我呢?”陈年轻声反问,语调平稳,听不出嘶吼,却带着沉甸甸的无力,“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年。难道我的期待,就理所应当可以被随意搁置?”

      他不奢求陈歧立刻割舍对故人的情谊,只想要一份公平的重视。可就连这点微小的期盼,看起来都遥不可及。

      陈歧被问得语塞,烦躁愈发浓重。他不擅长处理细腻绵长的情绪矛盾,习惯用理性衡量一切,习惯回避心底繁杂的感情。

      “我们不要继续争吵。”他避开陈年的目光,转身走向浴室,“很晚了,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情,等双方情绪平复之后再说。”

      说完,不再停留,径直离开客厅。

      浴室门关上,流水声哗哗响起,隔绝了两个空间。

      陈年独自坐在沙发上,周身彻底被冷清包裹。他缓缓从口袋摸出那个黑色丝绒礼盒,再次打开。路灯微光落在那枚刻着“歧年”的尾戒上,冰冷的金属光泽刺得眼睛发酸。

      歧年。

      曾经寄托了他全部憧憬的两个字,如今只剩下莫大的讽刺。

      他想起三年前告白的黄昏,自己满心欢喜,以为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光。那时的他天真以为,人心可以被长久陪伴打动。如今雾起心头,他才慢慢看清,有些人心里预留的位置,早在多年以前,就分给了别人。

      他是闯入黄昏的星光,可黄昏本身,属于远去的旧雾。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亮起,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弹出。

      【陈年,冒昧打扰。今日江边一别,我思虑许久,有些话想同你坦诚。我与陈歧年少羁绊很深,我不会刻意争抢,但很多往事,不是说放下就能彻底消散。我无意伤害你,只是希望你不必对这段感情抱有太高期待。——张承雾】

      文字温和委婉,字里行间却处处是隐晦的宣告。

      陈年指尖微微发抖,一字一句读完短信。

      张承雾太懂得如何拿捏分寸,从不直白挑衅,只用温柔体面的姿态,不断撕开他心底的不安。旁人若是看见这条消息,只会觉得对方善良坦诚,只有陈年清楚,每一句话,都在不断提醒他残酷的现实。

      他没有回复,默默删除短信,将手机屏幕倒扣在沙发上。

      天亮时分,浴室的水声停下,陈歧走出浴室,身上换上家居服。他看向客厅,沙发上空空如也。

      陈年已经回到卧室。

      卧室房门虚掩,没有完全闭合。陈歧轻轻推开门,看见陈年侧躺在床外侧,背对着房门,呼吸平稳,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房间窗帘没有拉严,清晨微弱的天光钻进来,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脊背。

      陈歧放轻脚步走到床边,静静伫立良久。

      脑海里交替浮现两张面孔。

      年少时笑容明媚、与他漫步江边看落日的张承雾;还有这三年朝夕相伴,温柔体贴、永远等候他归家的陈年。

      两种情绪缠绕纠缠,在心底结成厚厚的浓雾。

      他分不清自己对张承雾,究竟是残存爱意,还是不甘遗憾;也无法分辨,对陈年,究竟是日久滋生的深爱,还是习惯带来的依赖。

      人心蒙上大雾,看不清前路,辨不明真心。

      陈歧缓缓俯身,想要触碰陈年的肩膀,指尖距离那片布料只剩咫尺,最终还是缓缓收回。

      他低声自语,轻得消散在空气里:“再给彼此一点时间。”

      他以为一切只是短暂的矛盾,只要时间推移,陈年就会像从前一样释怀。他尚未意识到,一次次被忽视、被排在第二位的委屈,正在一点点消耗陈年全部的热忱。

      正午时分,陈年是被一阵门铃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茫然,缓了许久才彻底清醒。身侧床铺冰凉,陈歧早已出门。

      走到玄关打开门,门外站着张承雾。

      男人手里提着精致的烘焙礼盒,笑意温润,一如昨日初见的模样。

      “打扰了。路过附近,买了一些甜点,想着送过来一点。顺便,我有些话,想和你好好聊聊。”

      阳光落在张承雾肩头,看上去温和无害。

      陈年站在门内,看着眼前的人,心底层层叠叠的雾气,愈发浓重。

      他清楚,平静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属于三人的拉扯,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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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初开 《星光溺于黄昏》这个星期就会完结了,下一本开《孤岛》 。《逃离死寂岛》 的前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