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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暮色 暮 ...
暮秋的南城,黄昏总是冗长又缠绵。
橘红色的落日浸透整片江面,滔滔江水翻涌着碎金似的光斑,晚风裹挟着临江独有的湿润凉意,漫过整条滨江步道。道旁两排梧桐褪去盛夏的浓绿,泛黄的叶片被风轻轻卷落,铺出一路温柔又颓靡的秋色。
陈年站在熟悉的雕花护栏旁,已经静静伫立了两个小时。
他穿着一件干净软糯的米白色针织衫,版型宽松,衬得身形清瘦单薄。袖口被他习惯性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骨相清浅的手腕。晚风拂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眉眼温顺干净,瞳仁里盛着整片沉落的晚霞,安静得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今天,是他和陈歧在一起的第三周年。
三年前的今日,也是这样漫天熔金的黄昏。
二十岁的陈年揣着滚烫又卑微的喜欢,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同一个位置拦住了步履匆匆的陈歧。那时的陈歧,是南城人人敬畏的陈氏掌权人,冷漠、矜贵、杀伐果断,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是遥不可及的天上月。
而他,只是普通家境、性格柔软、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悬殊的差距摆在眼前,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自量力,这场单方面的奔赴注定无果。可陈年偏要试一试,他捧着一颗赤诚热烈的心,笨拙又执拗地告白,不求对等的偏爱,不求明目张胆的宠溺,只求一个陪在陈歧身边的资格。
万幸,陈歧答应了。
这一陪,就是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岁岁年年,晨昏往复。陈年把所有的温柔、耐心和爱意,悉数倾注在陈歧身上。他摸清了陈歧所有的喜好和禁忌,记得他不吃葱姜,记得他畏寒喜暖,记得他工作时不喜被打扰,记得他沉默时不是生气,只是习惯性疲惫。
他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段不被外人看好的感情,收敛所有的情绪和委屈,甘愿做暗处的星光,默默点缀陈歧的整片暮色。
口袋里的黑色丝绒礼盒,被他指尖反复摩挲,温热的触感透过精致的布料传来。里面是他筹备了整整一个月的周年礼物,一枚极简设计的银色尾戒,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QN。
歧年。
是他偷偷藏了三年的执念,是无人知晓的双向缩写,是他藏在岁月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偏爱。
陈年低头,指尖轻轻抵着礼盒,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一直在等。
等陈歧结束工作,等他如约赶来,等一场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稳温柔的周年黄昏。
手机屏幕暗着,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通来电。
从傍晚五点等到七点,落日一点点西沉,漫天橘红晚霞慢慢褪去暖色,染上灰蓝的暮色。江边的风越来越凉,吹得人四肢发僵,陈年微微缩了缩肩膀,却依旧没有挪动半步。
他习惯性地替陈歧找理由。
陈歧太忙了。
陈氏集团事务繁杂,大大小小的会议、应酬、合作谈判从未间断,三年来向来如此。他偶尔失约、偶尔晚归、偶尔冷漠疏离,陈年都一一包容,从不吵闹,从不质问。
他总告诉自己,没关系的。
慢慢来,他可以等。日久天长,他的温柔总能焐热这块冰封的寒石,他的星光总能照亮陈歧荒芜的黄昏。
暮色渐浓,步道上的情侣三三两两牵手离去,欢声笑语散落风中,衬得独自伫立的陈年愈发孤单。他看着江面上渐渐黯淡的光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心底漫开一丝细碎的空落。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陈歧的消息。
是同城娱乐的实时推送,弹窗消息刺眼地停在屏幕中央,黑体标题直白又扎眼——【阔别三年,张承雾归国,陈总亲自接机全程陪护】。
陈年的指尖猛地一顿,血液仿佛在瞬间凝滞。
张承雾。
这个名字,是藏在陈歧过往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禁忌,是横亘在他和陈歧之间,一道跨越数年、从未消散的鸿沟。
陈年早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三年前他和陈歧在一起时,旁人隐晦的提醒、圈子里若有若无的流言、陈歧书房深处上锁的抽屉、他偶尔失神落寞的瞬间,都在无声地印证着——张承雾,是陈歧年少最刻骨铭心的白月光,是他爱入骨髓、最终遗憾错过的故人。
三年前,张承雾骤然出国,杳无音信,彻底消失在陈歧的世界里。
而他陈年,恰逢其时地出现,捡走了陈歧空落的余生。
所有人都说,他是张承雾的替身,是无人慰藉时的将就。
陈年从前不信,也不愿信。
他自欺欺人地以为,三年朝夕相伴,足以冲淡旧人旧梦,足以让陈歧眼里,终于有他一寸位置。
可此刻看着屏幕上清晰的图片,所有自欺欺人的安稳,轰然碎裂。
照片拍摄在机场出口。
人群喧嚣之中,陈歧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肩线冷硬,眉眼是惯常的淡漠疏离。可他侧身护着身侧的人,动作是陈年从未见过的小心翼翼。
他护着的男人,穿着一身米白色风衣,身形清俊,眉眼温润,气质干净温柔,是极具亲和力的长相。哪怕只是一张抓拍的新闻图,也能看出周身儒雅松弛的气质。
那就是张承雾。
三年未见,他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温和的韵味,依旧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
配图的文字字字诛心:网传陈氏总裁陈歧年少倾心之人今日归国,陈总推掉全部公务亲自接机,全程贴身照料,旧情难忘,一时引发全城热议。
陈年的指尖微微发颤,冰凉的屏幕硌得指腹生疼。
原来,不是公务繁忙。
不是无暇赴约。
是他心心念念的三周年纪念日,在归来的白月光面前,一文不值。
他等了两个小时的黄昏,他筹备了一个月的礼物,他坚守了三年的爱意,抵不过故人一句归来。
晚风骤凉,席卷着漫天暮色扑在脸上,陈年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他没有哭,只是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像是被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闷痛绵长,无处可逃。
他早就该明白的。
陈歧的温柔从来稀缺,他见过冷漠杀伐的陈歧,见过寡言疏离的陈歧,见过疲惫冷漠的陈歧,唯独从未见过,这般小心翼翼、温柔妥帖的陈歧。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只是他的温柔,从来不属于自己。
三年相伴,他捂热的从来不是寒冰,只是一块从未为他停留的浮木。他以为的日久生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温和的皮鞋踏在石板路上,清脆悦耳,打破了江边的寂静。
陈年身形一僵,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礼盒,缓缓回头。
他以为是迟来的陈歧。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方才新闻里的人。
张承雾站在不远处,晚风扬起他风衣的衣角,眉眼温和,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温润无害,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陈年清瘦单薄的身上,上下淡淡扫视一圈,语气轻柔,带着几分熟稔的歉意:“抱歉,冒昧打扰了。我是张承雾。”
陈年的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所有的酸涩和慌乱,努力扯出一抹平静的笑意,轻声回应:“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个名字,贯穿了他和陈歧整整三年的感情,是他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的根源,是他永远跨不过的执念阴影。
张承雾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依旧温和笑着,语气自然又温柔,像是老友闲谈:“我刚回国,听朋友说,你和陈歧在一起三年了。”
陈年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泛黄的落叶上,声音轻得像风:“嗯,三年了。”
“三年很久了。”张承雾轻轻感慨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语气带着几分无辜的怅然,“说起来,我和陈歧年少相识,在一起好几年,后来因为一点误会分开,我赌气出国,一走就是三年。没想到,他身边已经有人了。”
这番话,看似感慨,实则字字诛心。
他在不动声色地提醒陈年——我才是先来者,我才是陈歧年少挚爱,你只是我离开之后,顶替空缺的替代品。
陈年的心口又是一沉,指尖攥得发白,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性子软,不善争辩,更不会咄咄逼人。哪怕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依旧温顺安静,不会展露半分狼狈。
张承雾看着他隐忍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愈发温柔无害:“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回来定居,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我和陈歧,都过去了。”
越是这样大度温柔的姿态,越显得陈年狭隘多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江边的风声愈发清晰,暮色彻底笼罩江面,原本温柔的晚霞彻底褪去,只剩下灰蒙蒙的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陈年才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看着眼前温润的人,轻声问:“陈歧……和你在一起吗?”
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哪怕心里早已知道答案,哪怕早已遍体寒凉,还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结局。
张承雾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坦然:“嗯,他送我回公寓,我想着路过这边,过来看看。毕竟,这里是他从前最喜欢来的地方。”
顿了顿,他看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以前,他都是陪我在这里看黄昏的。”
轰然一声。
陈年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
原来这片他眷恋三年、守候三年的黄昏江景,从来不是属于他和陈歧的独家记忆。
这是陈歧和张承雾,年少时的旧地。
他三年来视若珍宝的浪漫奔赴,日复一日的黄昏等候,不过是踩着别人曾经的甜蜜回忆,自我感动,自我圆满。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胸口的窒息感汹涌而来,陈年微微偏过头,避开张承雾的目光,极力压下眼底的湿润和酸涩。他告诉自己,不要失态,不要狼狈,不要让别人看笑话。
他爱了陈歧三年,就算输,也要体面一点。
“我知道了。”陈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张承雾看着他强装平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得逞,面上却依旧温柔体贴:“你不用这么拘谨,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我和陈歧,早就结束了。以后我只会把他当朋友,不会干涉你们。”
这番漂亮的场面话,完美立住了他温柔大度、毫无执念的白月光人设。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陈年知道,有些东西,从他归来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变了。
破镜重圆的旧情,永远是心头最难忘的执念。而他这三年的朝夕陪伴,不过是一场随时会落幕的替代品闹剧。
张承雾没有再多留,浅笑着道别:“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改天有机会,再好好认识一下。”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温柔,从容洒脱。
步道上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声、江水声,和陈年孤身伫立的单薄身影。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夜色笼罩滨江两岸,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孤寂落寞。
陈年缓缓抬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温热的丝绒礼盒,轻轻打开。
银色的尾戒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中央,精致小巧,刻着的两个小字清晰可见,是他藏了三年的私心。
歧年。
他曾以为,岁岁年年,歧途有年,余生有他。
如今才懂,星光再亮,终究溺于黄昏;深情再久,终究抵不过旧人。
三年偏爱,一场空梦。
江风凛冽,吹得他指尖发凉。陈年低头看着那枚尾戒,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沉寂。
他等的人,不会来了。
他守的梦,彻底碎了。
不知伫立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熟悉的引擎声。
黑色宾利稳稳停在步道入口,车灯刺眼,划破沉沉夜色。
车门打开,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下车。
陈歧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眉眼冷冽,五官深邃凌厉,周身裹挟着晚夜的寒意和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他刚送走张承雾,眉宇间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那是陈年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抬眼,远远看见护栏边单薄的身影,脚步微顿,眸色沉沉,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歉意。
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带着惯有的疏离与不耐:“等很久了?”
没有纪念日的问候,没有迟到的解释,没有半句温柔安抚。
只有一句冰冷平淡的质问。
晚风卷起陈年额前的碎发,他抬眼望向爱了三年的人,眼底所有的热烈、温柔、期待,一点点熄灭、沉落。
暮色沉沉,晚风凄凄。
他的星光,终究彻底溺于这场盛大又荒凉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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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初开 《星光溺于黄昏》这个星期就会完结了,下一本开《孤岛》 。《逃离死寂岛》 的前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