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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避相逢 楼 ...
楼梯间的余温还未散尽。
陈年方才走过的那一寸空气,带着他独有的、清浅干净的气息,轻轻拂过陈歧的衣角。
转瞬,彻底消散。
陈歧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方才咫尺擦肩而过的画面,死死钉在他的眼底,反复碾压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预想过千万种重逢的模样。
预想过他冷漠、厌烦、蹙眉、转身。
甚至预想过他会冷声质问、会控诉过往、会把三年委屈尽数砸还给他。
唯独没有预想过这般——全然无视。
无喜无怒,无波无澜。
他像楼道里的一堵墙、一缕风、一粒尘埃,微不足道,不值一眼。
七年执念,三年深爱,三年亏欠,一场盛大又荒唐的错过。
到最后,只换来一场漠然的擦肩而过。
楼下传来轻微的落地声,是陈年扔完垃圾,转身折返的动静。
陈歧的心脏骤然收紧,濒临窒息。
他下意识绷紧脊背,指尖死死扣住掌心的尾戒,旧伤口被狠狠挤压,温热的血顺着戒身纹路缓缓漫开,黏腻刺骨。
他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
心底藏着一丝卑微到极致的侥幸。
哪怕只有一眼。
哪怕只是一瞬的停顿。
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也好。
可那道清浅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步步上楼,临近、擦肩、掠过。
自始至终,未曾偏过半分目光。
陈年垂着眼,视线落在前方的台阶,神情平静淡然,步履从容安稳。
他仿佛早就习惯了楼道里多出来的这一道落魄身影,习惯了陈歧日复一日的枯守。
不是看不见。
是看见了,也懒得在意。
刻意回避,彻底漠视。
爱意散尽之后,连憎恨都成了奢侈。
恨尚且需要情绪,需要惦记,需要放不下。
而他,早已放下。
所以无所谓、无波动、无交集。
两步的距离,短短一瞬,却是横跨余生的山海阻隔。
陈歧微微侧眸,余光堪堪捕捉到少年清瘦的侧脸。
夕阳余晖落在他发顶,温柔缱绻,却再也暖不透半点与他相关的过往。
少年眼底干净澄澈,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温顺、隐忍、委屈、依赖。
他挣脱了所有枷锁,活成了自由舒展的模样。
唯独这份安稳静好,是他陈歧,倾尽所有也换不回来的。
脚步声渐远,最后停在那扇老旧的铁门前。
轻微的开锁声响起,门扉开合。
下一瞬,彻底闭合落锁。
隔绝风声,隔绝暮色,隔绝他所有卑微的窥探与执念。
世界再度归于死寂。
楼道空荡荡,晚风凉悠悠。
刚刚短暂的相逢,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唯有掌心刺骨的疼、心口溃烂的空、眼底翻涌的猩红,真实得可怕。
陈歧缓缓垂下头。
下颌绷得死紧,喉结剧烈滚动,压抑着胸腔里快要炸裂的崩溃。
他终于懂了。
真正的离别,从不是大张旗鼓的决裂。
是悄无声息的疏远,是刻意为之的避让,是从此我好好生活,你自生自灭。
从前的陈年,绕着他的世界转,步步奔赴,岁岁等候。
如今的陈年,绕着他的存在避,步步疏离,寸寸远离。
避相逢。
避对视。
避所有牵扯,避所有过往,避这个名叫陈歧的一切。
他守在楼道七日,熬尽晨昏,废尽身心,以为只要足够执着、足够卑微、足够忏悔,总能换来一丝动容。
到头来才明白——
心死之人,百毒不侵,亦百悔不渡。
他的忏悔,他的煎熬,他的余生悔恨,于陈年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闹剧。
陈歧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身形,重重坐在台阶上。
连日不眠不休的透支、身心俱疲的煎熬、层层叠加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眼前阵阵发黑,耳鸣轰鸣,四肢百骸泛着刺骨的虚软。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染血的尾戒。
银色戒身被血色浸染,温柔的刻字被鲜血覆盖,曾经岁岁年年的期许,如今只剩血淋淋的讽刺。
歧年。
歧途无年,岁岁无君。
是他亲手改写了所有结局。
不知静坐了多久,暮色彻底沉落,黑夜吞噬了整片老城。
零星的灯火从住户窗内亮起,温暖细碎,人间烟火依旧。
唯独他的世界,永无灯火,永无暖意。
夜里起了风,比往日更寒,穿堂而过,卷起楼道里的尘埃,扑在他憔悴苍白的脸上。
他瑟瑟发冷,却连抬手裹衣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早已长久黑屏,彻底切断了外界所有消息。
后来助理再也没有来过。
陈氏集团群龙无首,股价暴跌,项目崩盘,合作解约,外界乱作一团,濒临倾覆。
曾经让他引以为傲、让他无数次忽略爱人的万丈江山,早已摇摇欲坠。
可他半点不在意。
江山倾覆又如何,名利散尽又如何。
弄丢了陈年,他坐拥天下,亦是一无所有。
往后数日。
这般刻意的避让,成了两人之间默认的常态。
陈歧依旧日日守在六楼楼道,晨昏不落,风雨无阻。
而陈年,精准拿捏着出门的时间。
每每陈歧伫立窗前、背对楼道之时,他便轻手轻脚开门出门、采购、散步。
每每陈歧闻声转头,他已然侧身走过,目不斜视,毫无停留。
偶尔避无可避,狭路相逢。
他亦是垂眸敛目,神色平淡,侧身擦肩,行色匆匆。
不看、不问、不停、不理。
把陌生人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曾经最亲密的爱人,如今比路人更疏离。
路人尚且会对视一瞬,会点头示意。
而他们,只剩全然的规避,彻底的陌生。
陈歧无数次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全身。
他不敢追,不敢唤,不敢上前打扰半分。
他怕自己的贸然靠近,会让本就疏离的少年,彻底搬离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他仅剩的、能靠近他的距离。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只是咫尺陌路,哪怕永远被无视。
也好过彻底杳无音信。
他卑微到尘埃里,只求一个可以看见他的资格。
仅此而已。
这天深夜,天降冷雨。
深秋的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老旧的窗沿,风声萧瑟,雨势绵长。
楼道漏风,雨雾裹挟着刺骨的寒凉,尽数砸在陈歧身上。
浑身衣物湿透,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冻得他浑身颤抖,牙关打颤。
连日饮食不进、睡眠匮乏、心神耗竭,早已掏空了他所有体魄。
高热在深夜悄然攀升,滚烫的体温与外界的冰冷极致对冲。
头昏脑胀,四肢酸软,意识开始层层涣散。
他撑着墙壁,想要坐直身体,指尖却无力发软,重重磕在墙面。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楼道格外清晰。
屋内,安安静静的一室灯火,微微晃动。
陈歧心头骤然一紧。
他怕惊扰他,怕他厌烦,怕他因为自己,再次心生困扰。
于是硬生生撑着滚烫的身子,蜷缩在台阶角落,死死咬住牙关,压抑住所有虚弱的喘息。
哪怕高烧灼骨,意识模糊。
也绝不打扰他半分安稳。
雨越下越大,夜色愈发深沉。
模糊的视线里,他好像看见了三年前的黄昏。
看见二十岁的少年,眉眼温柔,眼底星光滚烫,站在晚风里,静静等他归家。
轻声喊他:阿歧。
一声声,温柔缱绻,满心依赖。
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贵、最滚烫的时光。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彻底摧毁的时光。
混沌间,他低声呢喃,破碎沙哑,淹没在雨声里。
“陈年……别躲我……”
“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撑得住风雪,撑得住孤寂,撑得住日复一日的空黄昏。
唯独撑不住——
他一辈子的避而不见,刻意疏离。
雨落彻夜,寒夜无眠。
楼道角落的男人,高烧昏迷,浑身冰冷。
唯独掌心那枚染血的尾戒,死死攥在手心。
那是他荒芜余生里,唯一的执念,唯一的罪证,唯一残存的、与他有关的念想。
屋内灯火安然,岁月静好。
屋外罪人独罚,风雨沉沦。
一窗之隔。
他避他相逢,他守他余生。
爱恨两清,死生不见。
夜雨滂沱,敲碎整座老城的寂静。
楼道角落寒风倒灌,湿冷的雨水顺着窗缝漫进来,打湿了陈歧单薄的衣料。
冰冷刺骨的水汽裹着高热灼烧的滚烫,在他骨血里剧烈对冲,生生将他的意识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蜷缩在台阶最暗处,脊背死死抵着斑驳墙面,整个人佝偻着,再也撑不住往日半分挺拔姿态。
连日颗粒未进、昼夜不眠、心神俱裂,再加上深秋冷雨侵体,高烧来得凶猛又彻底。
额间滚烫灼人,太阳穴突突炸裂,眼前黑晕层层翻涌,视线彻底涣散模糊。
浑身肌肉酸软脱力,四肢冷得不停打颤,唯独心口一处,烫得近乎溃烂。
可哪怕陷入半昏迷的混沌里,他攥着尾戒的指尖,依旧死死用力,不肯松开分毫。
戒身深陷皮肉,旧血凝干,新血渗出,黏腻的血腥味混着雨夜的寒凉,缠缠绵绵萦绕不散。
这是他和陈年之间,唯一仅剩的牵连。
唯一的、卑微的、罪孽深重的牵绊。
他不敢松。
一松,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楼道里很静,只剩雨声簌簌,和他压抑微弱、几不可闻的喘息。
隔着一道厚重的铁门,屋内灯火温软,静谧安然。
陈年应该早已休憩。
远离风雨,远离寒凉,远离他这无休止、惹人厌烦的偏执纠缠。
陈歧的意识一半清醒,一半沉沦。
清醒的部分,死死记得不敢打扰、不敢惊扰、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半分狼狈。
沉沦的部分,疯狂翻涌着三年细碎的过往。
无数个他肆意挥霍的温柔,无数个他视而不见的委屈,无数个被他空耗的黄昏。
画面层层叠叠,劈头盖脸砸下来,碾压得他心肺俱裂。
他恍惚看见,从前无数个雨夜。
也是这样的冷雨,也是这样的寒凉。
每次他深夜应酬归家,浑身酒气、满身疲惫,推开家门,永远有一盏暖灯为他亮着。
陈年会端着温热的姜茶,会替他脱下湿外套,会小声叮嘱他慢点喝、别着凉。
少年的手永远温热,眉眼永远温柔,永远包容他所有的冷漠、疲惫、坏脾气。
他胃寒,陈年夜夜备着温水。
他失眠,陈年默默陪着熬夜。
他心情不好冷脸寡言,陈年便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从不吵闹,从不纠缠。
他拥有过世间最极致的温柔偏爱。
却亲手弃如敝履。
混沌中,陈歧喉咙溢出破碎的气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对不起……陈年……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重复着迟了三年的道歉,重复着这辈子最无用、最可笑的忏悔。
雨水顺着额发滴落,混着无意识溢出的薄汗,顺着苍白凹陷的下颌线滑落。
分不清是雨,还是快要撑不住的湿意。
他太疼了。
不是皮肉高烧的疼。
是心口空荡荡、血淋淋、被悔恨啃噬殆尽的疼。
他守在这里半个月,寸步不离,风雨无阻。
看着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着他平静安稳、日渐舒展,看着他彻底走出过往、彻底放下情爱。
唯独走不出来的,只有他自己。
自困,自罚,自沉沦。
雨势渐急,穿堂风愈发凌厉。
陈歧的体温越来越高,意识彻底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出青紫淤痕,硬生生压住所有虚弱的呻吟。
哪怕痛死、冻死、烧昏在这里。
他也绝不敲门,绝不惊扰。
他不配。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门锁响动。
很轻,很缓,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濒临昏迷的人,感官却异常敏锐。
陈歧涣散的眼眸骤然一凝,残存的意识瞬间紧绷。
是陈年。
他听见了。
他一定是听见了楼道里异样的动静,听见了他压抑的喘息,听见了他失控的颤抖。
心口骤然涌上一丝荒唐又卑微的希冀。
会不会……
会不会还有一丝心软?
会不会,哪怕一分一毫,还愿意看他一眼?
铁门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暖黄的灯光顺着缝隙漏出来,温柔细碎,刺破楼道的昏暗寒凉。
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后,隔着窄窄的门缝,安静地望向楼道角落。
陈年穿著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柔软,眉眼清淡。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角落蜷缩的人影,落在陈歧湿透黑衣、苍白扭曲、高烧憔悴的脸上。
看见了。
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看见了他的狼狈,看见了他的病态,看见了他濒临虚脱的模样。
可那双清澈平静的眸底,没有波澜,没有动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与慌乱。
只有一片彻底的、无动于衷的平静。
他只是静静看了两秒。
看着这个为他疯魔沉沦、日夜枯守、风雨不离的男人。
看着这个亲手摧毁他三年爱意、耗尽他所有热忱的人。
没有同情,没有心软,没有迟疑。
片刻后。
他抬手。
无声无息。
轻轻拉回门缝。
咔哒。
落锁。
彻底闭合。
温柔的灯光消失,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彻底隔绝。
隔绝了风雨,隔绝了寒凉,也隔绝了陈歧最后一丝苟延残喘的希冀。
他连一分一秒的停留,都吝啬给予。
连看他狼狈落魄、濒死虚脱的资格,都不愿施舍。
原来所谓的不忍、心软、旧情,全都是他自己的痴心妄想。
在陈年的世界里。
他的生死,他的病痛,他的悔恨,他的沉沦。
早已彻底无关。
彻底,不值一提。
最后一丝希冀轰然碎裂,坠入无底深渊。
高压的高热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意识。
眼前彻底漆黑。
握着尾戒的指尖骤然失力,微微松开。
银色戒指从松弛的掌心滑落,轻轻滚落在冰冷积水的台阶上。
叮——
一声轻响,细碎清脆。
彻底落地。
如同他彻底覆灭的、无可挽回的余生。
陈歧头颅微微一偏,彻底失去意识,沉沉栽倒在潮湿冰冷的台阶角落。
雨夜漫漫,风声萧瑟。
楼道漆黑无人,风雨肆意侵蚀着他破败狼狈的身躯。
门外人间安稳,门内罪人濒死。
他守了半月黄昏,避了半月相逢。
最终换来——
雨夜无人救,情深无人知,悔恨无人惜,生死无人问。
一室之隔。
是他穷尽余生,再也跨不过的距离。
是他亲手葬送的,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避难相逢。
终避得,生死两相望,爱恨彻底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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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初开 《星光溺于黄昏》这个星期就会完结了,下一本开《孤岛》 。《逃离死寂岛》 的前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