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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烬余温     雨 ...

  •   雨夜沉黑,风声呜咽。

      老旧楼道的积水漫过台阶,冰凉刺骨的水液浸泡着陈歧僵冷的手背。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头颅偏靠在斑驳冰冷的墙面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泛着死寂的青灰。

      湿透的黑衣紧贴在单薄瘦削的躯体上,雨水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在积水里漾开细碎的涟漪。

      整个人蜷缩在楼道最阴暗的角落,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无人问津的荒草。

      死寂,破败,濒临消亡。

      那枚从他掌心滑落的银色尾戒,静静躺在浑浊积水中。

      干净的银面沾了泥水,刻着「歧年」的纹路灌满污水,之前浸透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殆尽。

      所有滚烫执念、所有血泪忏悔、所有迟来的深情。

      此刻尽数沦为肮脏破败、无人珍视的多余之物。

      门外雨声滔滔,门内灯火安然。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陈年没有再开门。

      方才那一道细微的门缝,那两秒平静的注视,已经是他最后的限度。

      同情、心软、不忍、回头。

      早在三年无数个落空的黄昏里,被彻底磨成灰烬。

      爱烧成灰,便再也生不出余温。

      屋内很静。

      他站在门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指尖轻轻搭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耳边清晰传来楼道里男人微弱断续的喘息,听见雨水拍打躯体的声响,听见那具透支至极的身躯濒临崩坏的细碎动静。

      听得清清楚楚。

      却无动于衷。

      眼底没有丝毫起伏,没有半分悸动。

      有人濒死门外,风雨摧身,皆与他无关。

      曾经他为这人牵肠挂肚、彻夜难眠、患得患失、卑微迁就。

      曾经他因这人一句冷淡的话难过整夜,因这人一次偏袒偷偷红了眼眶,因这人无数次失约独自熬过万千孤寂黄昏。

      他的心动、心软、心痛、心酸,全部耗尽。

      灰烬之下,再无余温。

      不知过了多久,深夜归家的邻居踏着急促的脚步声上楼。

      是一对中年夫妇,拎着雨伞,刚结束晚班。

      拐过六楼转角,骤然看见蜷缩在积水楼道里的人影,吓得脚步一顿。

      “哎哟!这里怎么躺了个人?”

      “浑身都湿透了,一动不动,是不是出事了?”

      夫妇二人连忙上前,蹲下身试探着碰了碰陈歧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唯独额间温度烫得惊人。

      “发高烧了!烧得都昏迷了!”

      “看着不像普通人,穿得这么好,怎么会躺在这里淋雨?”

      邻里热心,来不及多想,立刻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一边着急照看,一边低声叹气。

      “真是造孽,这么冷的雨夜,在楼道里淋成这样,命都要没了。”

      急救电话接通,报上详细地址。

      楼道里的动静不大,却足以穿透单薄的门板,落进屋内。

      陈年始终站在门后,静静听着外面所有的声响。

      听着邻居焦急的议论,听着急救电话的沟通,听着男人微弱濒死的呼吸。

      神色始终平静,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他知道外面躺着的是谁。

      知道那人为何雨夜死守楼道、执意沉沦。

      知道这人如今所有的狼狈、病痛、疯魔、悔恨,全是为他。

      可他再也没有半分感觉。

      爱恨嗔痴,恩怨纠葛,尽数清零。

      从前他最怕陈歧生病、最怕他受寒、最怕他熬夜伤身、最怕他半点不适。

      他会紧张、会担忧、会彻夜照看、会细心照料。

      那是他曾经拼尽全力护住的余温。

      可余温燃尽,灰烬凉透。

      如今这人就算冻死、病死、困死在他门外,他心里也掀不起一丝涟漪。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雨夜的沉寂。

      刺耳的声响盘旋在老城上空,越来越近,最终稳稳停在小区楼下。

      医护人员带着担架匆匆上楼,脚步声急促厚重。

      灯光照亮昏暗楼道,落在陈歧苍白死寂的脸上。

      测体温、查脉搏、做初步检查。

      一系列动作专业迅速。

      “高烧四十度,严重脱水,体力彻底透支,再晚半小时,极易引发器官衰竭。”

      “长期睡眠不足、饮食断绝、心神耗竭,身体机能全线紊乱,完全是硬熬出来的重症。”

      医护人员的低语清晰散开,句句属实,字字写实。

      写尽了陈歧这半月来的自我囚禁、自我惩罚、自我沉沦。

      他弃江山、弃名利、弃生死,只求一个回头。

      最后只换来一身重病,一场濒死,一场无人过问的荒唐。

      担架抬起的瞬间。

      昏迷中的陈歧,眉心骤然死死蹙起。

      无意识地低低呢喃出两个字。

      很轻、很哑、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陈年。”

      哪怕高热焚身、意识溃散、濒临死亡。

      他潜意识里念着的,依旧是他的名字。

      是他这辈子唯一亏欠、唯一执念、唯一爱到入骨、也悔到蚀骨的人。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下楼,灯光渐远,脚步声消散。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再次响起,缓缓驶离小区,最终消失在雨夜深处。

      楼道重归寂静。

      只剩满地积水,潮湿寒凉,还有那枚静静躺在泥水之中的银色尾戒。

      一切喧嚣落幕。

      门外风雨停歇,罪人远去,执念离场。

      屋内,陈年终于缓缓抬手,熄灭了门边的夜灯。

      一室彻底静谧黑暗。

      他转身,回到沙发坐下,神色淡然,眼底澄澈空明。

      没有开窗眺望,没有驻足牵挂,没有丝毫动容。

      他连目送都吝啬给予。

      彻底斩断,彻底放下,彻底两清。

      曾经滚烫赤诚、燃尽三年的爱意,早已成灰。

      灰烬之上,再无半分余温可供回头,可供心软,可供纠缠。

      另一边。

      市第一人民医院。

      VIP急救病房恒温明亮,干净无菌。

      点滴顺着透明管路缓缓滴落,送入静脉,一点点压制着肆虐不退的高热。

      抗生素、营养液、退烧药剂层层叠加,勉强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陈歧整整昏迷了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里,全程高热反复,惊厥不断,呓语不止。

      全程反反复复,只念一个名字。

      陈年。

      声声恳切,声声破碎,声声悔恨。

      助理守在病床边,看着昔日杀伐果断、睥睨全城的总裁,如今面色惨白、虚弱不堪、毫无生气地躺着,眼眶通红,满心酸涩无力。

      半个月。

      短短半个月。

      天之骄子,一朝陨落。

      江山动荡,事业崩塌,身心俱毁,执念成魔。

      全都只为一个人。

      全都因为一场被亲手碾碎的爱。

      清晨天光破晓,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病房。

      陈歧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良久,他缓缓睁开沉重酸涩的双眼。

      眼底一片涣散猩红,视线模糊不清,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无力,每一寸骨头都透着寒凉的痛感。

      陌生的纯白天花板,消毒水浓重的气味,手背留置针的刺痛。

      他缓缓回神,混沌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雨夜、楼道、积水、高烧、昏迷……

      还有那道隔着门缝、彻底漠然、无动于衷的眼神。

      瞬间,所有意识彻底清醒。

      全部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碾压得他心脏骤缩,呼吸剧痛。

      他记得。

      他全部记得。

      他记得自己濒死淋雨,记得自己卑微忏悔,记得自己耗尽性命枯守。

      更记得——

      陈年看见了。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狼狈、病痛、濒死。

      却选择冷眼旁观,关门落锁,置之不理。

      没有心软。

      没有迟疑。

      没有半分旧情。

      彻彻底底,见死不救。

      陈歧缓缓侧过头,空洞地望着雪白的墙面。

      眼底最后一点微弱、卑微、苟延残喘的希冀,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他以为,爱意散尽,总会留一丝旧情。

      以为三年相伴,总会留一寸余地。

      以为他就算不爱,也不至于如此凉薄。

      原来不是。

      人心凉透之后,真的可以做到生死不相干,疾苦不回头。

      他守了半月黄昏,熬了半月风霜,罚了半月自我。

      妄图用余生忏悔、用身心疾苦、用偏执守候,换回一丝一毫的原谅。

      到头来才彻底明白——

      他的深情是灰烬。

      他的悔恨是多余。

      他的沉沦是笑话。

      烬余温。

      烬了所有过往,烬了所有爱意,烬了所有期许。

      灰烬冰冷,再无余温。

      再无,分毫可能。

      陈歧缓缓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摊开掌心。

      空空荡荡。

      一无所有。

      那枚尾戒,没了。

      他连最后一点和他相关的念想,最后一点自我慰藉的枷锁,都彻底弄丢了。

      指尖微微颤抖,心口传来大面积、毁灭性的空洞剧痛。

      痛得他几乎再次窒息。

      原来最残忍的结局,不是决裂,不是离别。

      是我为你生死不顾,你看我万般多余。

      是我焚尽半生、倾覆江山、自毁前程、自罚余生。

      你却早已尘埃落定,心如死灰,再无余温,再无回头。

      病房死寂无声。

      男人静静躺着,眼底猩红褪尽,只剩下一片荒芜死寂的漆黑。

      执念碎了。

      希冀灭了。

      深情烬了。

      余生,只剩无尽绵长、永无救赎的悔恨。

      从此。

      星光彻底陨灭。

      黄昏彻底成空。

      爱恨彻底成灰。

      余温,彻底散尽,永不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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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月初开 《星光溺于黄昏》这个星期就会完结了,下一本开《孤岛》 。《逃离死寂岛》 的前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