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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糖水铺 皇后街不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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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街不长,从街口走到街尾大概五分钟。街两边的招牌新旧交叠,有几家店的门面已经换了三四次,只有中间那家“永发糖水”的招牌没动过。
清怡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里不大,六张桌子,午后没什么人,靠墙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窗外的光切成一片一片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伯,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风铃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石屿。
然后收回目光,翻了一页报纸。
“老位置?”
“嗯。”
清怡走到靠窗的桌子坐下。石屿坐在她对面。桌面是磨得发亮的木纹,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下面压着菜单,字体已经褪得看不太清了。
清怡没看菜单。
“一碗杨枝甘露,一碗双皮奶。”
老伯放下报纸站起来,端了两碗糖水过来。杨枝甘露放在清怡面前,双皮奶放在石屿面前。老伯看了石屿一眼,说了一句:
“第一次嚟(来)啊?”
石屿点了点头。
老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但他拿起报纸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翻了一页报纸,但眼睛没有马上落在纸上。他侧过头,往石屿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才把目光收回报纸。
清怡低头舀了一勺杨枝甘露,然后把勺子放回碗里,推了一下自己那碗,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你尝尝。”
石屿拿起她的勺子,舀了一小口。
他低头看,上面还沾着一点她咬过的痕迹,他没有停顿,把那勺含进了嘴里。
清怡看着他把勺子放回碗里:
“怎么样?”
“好吃。”
她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他那碗双皮奶拉到自己面前,舀了一勺。动作很自然。双皮奶入口,奶香在舌尖化开,她嚼了两下,放下勺子,没说话。但她把那碗双皮奶推回去的时候,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好吃?”石屿问。
“嗯。”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碗里。
“这家店的招牌。”
石屿舀了一勺双皮奶吃了一口,他嚼得很慢。清怡看了他一眼,继续吃着自己那碗杨枝甘露。
清怡放下勺子,目光落在那块玻璃板底下压着的一张旧照片上。黑白照片,边上已经泛黄了。
照片里是这间店的旧门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是年轻时的老伯。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笑得比旁边的人开一些。
石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你爸?”
清怡点了点头。
“福伯和我爸以前是兄弟。”
“这间店开业的时候,我爸帮了不少忙。铺子是他看的,招牌的字是他找人写的。后来店开起来了,他每天下班都来坐一会儿,点一碗双皮奶,坐在那张桌子上,跟老伯聊天。”
她指了指靠墙角落那张桌子。
“他坐在那里,福伯就坐在这边。”
她指了一下柜台的方向。
“两个人能聊到打烊。”
石屿看着她指的那张桌子,没说话。
“福伯说,他走之后那半年,他每次泡茶都会泡两杯。”
“后来,慢慢变成一杯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那张照片。但她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没有再舀下一口。
石屿看到了,他把自己那碗双皮奶往她那边推了一点点。
清怡的手指在勺柄上松了一下,然后她放下勺子,抬头看他:
“你下周考试,真的不紧张嘛?”
“OK喇(啦)。”
“OK係咩(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能坐在这里吃糖水咯。”
她笑了,然后抿了一下嘴,低头继续吃。她的耳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从耳廓蔓延到侧脸边缘。她没有抬手挡,也没有偏头藏。
石屿看到了。他低下头,又舀了一勺双皮奶,吃了之后说:
“比我之前吃过的都好吃。”
“这家的双皮奶一直都是这个味。”
她低下头继续吃杨枝甘露。
福伯在柜台后面翻了一页报纸,他翻得很慢,报纸后的目光又往他们两个的方向移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看石屿,是看了清怡。然后他低下头,把报纸折了一下。
清怡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付了现金。付完之后对福伯说了一句:
“下次再来。”
福伯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石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
“下次嚟(来),双皮奶给你多加一勺。”
石屿停了一下:
“多谢。(谢谢)”
福伯没再说话,拿起报纸继续看。但他放下报纸的时候,又多看了一眼清怡和石屿站在一起的样子。
福伯低头翻了一页报纸,又开口:
“咁多年嚟,佢都冇带过其他人嚟。(这么多年,她都没带别人来过。)”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报纸挡着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清怡已经推门出去了。石屿站在原地,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他跟着她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福伯低着头看报纸,依旧没有抬头。
走出糖水铺的时候,午后的光已经偏西了。
清怡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皇后街的下午很安静,偶尔有单车从身边骑过,铃铛响一声就远了。
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走过那棵榕树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他开口:
“你刚才说,你爸和福伯能聊到打烊。”
“嗯。”
“他们聊什么?”
清怡想了想:
“我不知道。小时候我没问过。后来想问,却没机会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色开始偏暗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
“你刚才说考完还来。”
“嗯。”
“那你考好一点。”
石屿看着她。
“好。”
她没再说话。她转过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她忽然停下来,整个人转过来看着他。
“你过来一下。”
石屿走过去。他走到她面前,隔了一步的距离。
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那个动作很短,不到两秒。然后她收回手,后退半步,看着他。
“好了,你回去吧。”
她转身往宿舍楼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石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他走回男生宿舍的路上,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停下了脚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石屿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沐安正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回来了?干啥去了?”
石屿把外套挂好:“吃糖水。”
沐安看着他,啃了一口苹果说了句:
“看来不是难吃的糖水。”
石屿没接话,他坐下来打开书。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