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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那片海 周六,天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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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天晴了。
石屿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窗外那片干净得几乎没有云的天空,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昨晚给清怡发了消息,问她有没有空。她回了一个“有”,然后隔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去哪?”
他当时看着那两个字,最后发了一句:
“上次那片海。”
“你带我去的那片。”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好。”
他们约的是下午两点在校门口碰面。石屿提前十分钟到了,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深灰色长裤。他站在校门内侧的树荫下,直到看到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身影出现在斑马线对面。
她站在对面等红灯,手里什么也没拿,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微微有些反光。
她走过斑马线,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微微歪了一下头,算打了招呼。
“走吧。”
他没有坐巴士,也没有打车。他带着她走那条穿过几条旧街的路线。她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没有问还有多远。那条路她走过一次,在晚上。路灯把路照得不太清楚,只记得风里有炭火的味道。
走到一段窄路的时候,对面有辆自行车骑过来,速度不慢。清怡往旁边让了一下,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身体晃了一下。石屿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她手腕的轮廓。就一下。然后他就松开了。
“小心。”
清怡站稳之后“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走。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更靠近他那边了,两个人之间本来隔了大半臂的距离,现在变成了半臂。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裙摆轻轻蹭到他的裤腿,他没躲,她也没挪开。
走到坡道顶端的时候,他停下来。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看到了那片海。白天的海面是灰蓝色的,潮水正在退去,留下一片湿润的沙地,被阳光晒得微微反光。
石屿回过头看她:“到了。”
清怡站在坡道顶端往下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一道弧度。然后她微微侧过头:“是这里。”
“嗯,是你带我来过的那片海。”
她没说话,沿着坡道往下走。他跟在后面,看到她踩上湿沙时放慢了脚步,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印留在沙面上的样子。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自己的脚印,又抬头看他:“你看。”
他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沙地上两串脚印并排延伸到坡道下面,一串浅一点小一点,一串深一点大一点,在退潮的湿沙上很清楚。
上一次来的时候是晚上,潮水涨着,什么痕迹都留不住。
他就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但他在心里悄悄记了一笔。
他们继续往前走,并肩沿着潮水线,走得很慢。走了一段之后,清怡在礁石群旁边停下来,在一块被阳光晒得微暖的岩石上坐下。石屿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几缕发丝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划过耳廓的动作很轻,但石屿余光看到了,没有刻意移开目光。
她看着海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清明那天,你去看你爸了。”
“嗯。”
“你带了什么?”
“蜜糖鸡翅,还有啤酒。”
“你自己做的?”
“鸡翅是早上现烤的。”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着他:“你每年都去?”
“嗯。每年清明,还有他忌日。有时候中秋也会去,带个月饼,坐一会儿就回来。”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觉得意外,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连沐安都不知道。
但她问了,他就说了。
她听完之后没有接话,目光回到海面上。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我上次去看我爸,带的是一束花。白色的,白色的雏菊和白色的百合。我妈说他不喜欢白色的花,但我说,我记得他喜欢白色。”
她说到这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到她的眼眶有一点很淡的红。
她没有移开目光:“其实我记得的。小时候他带我去花市,我指着一盆白色的花说好看,他蹲下来问我想不想买一盆回家养。”
“后来买了吗?”
“买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养了一个月就死了。我爸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枯掉的叶子收走,说下次再买一盆。”
风从他们面前吹过,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晃动。她抬手拢了一下,指尖刚好碰到了自己的眼尾。
石屿看到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侧过头看着她:“那你后来,有没有再买过白色的花?”
清怡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从海面上移开:“没有。但每年去看他的时候,我都会带一束。”
“你爸走的那天,你在哪?”
清怡安静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交叠又松开。
“我在学校。那天有钢琴课,我练了一首《钟》,练了很久,想着回家弹给他听。然后我妈打电话来了,说不用了。”
她说完之后无奈的笑了笑:“那首曲子我到现在还记得。但从来没弹完过。”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衣领和裙摆都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石屿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爸走的时候,我在医院。”
“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坐在病床旁边,他睡着了。我本来想等他醒了再说点什么的,但没等到。他睡着之后就没再醒过来。”
他说完这些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海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沙子被风带起来又落下,落在他们的鞋面上,谁也没有低头去拍。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护士跟我说节哀顺变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清怡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轻轻放在他和她之间那块岩石面上。手心贴着石头,手背朝上。
石屿看到她的手,看到她微微张开的指缝,他停了下,然后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了岩石面上,没有碰到她。
但离她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她之间那一厘米的距离。风吹过来,把她的一缕发丝吹到了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到那根头发落在他的手背皮肤上,光线把那根发丝照得透亮。他没有动,怕一动,那根头发就会落下去。她也没有动,在看同一个地方。
他开始等那根头发自己落下去。
但风在这一刻停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去,放回自己的膝盖上。但那根头发还留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它没有落下去,石屿也没有伸手去拿掉,他就让它留在那里。
他没有追过去握她的手。但刚才那一厘米的距离,已经比很多握在一起的手更近了。
“下次去扫墓的时候,可以带两束花。我买一束,你烤你的鸡翅。”
石屿侧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一片被风揉皱的海面上。
他转过头,也看向那片海。
“好。”
潮水在他们脚边不远处慢慢涨上来。海风带着阳光的温度,吹在他们身上。
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开始偏西了。清怡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沙,然后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下次再来。”
石屿站起来,站在她旁边。他等着她先迈步,然后跟在她身后。
走回坡道顶端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过了几秒,又收回了视线。
石屿跟在她身后,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更稳了些。
清怡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放慢脚步,等他走到她旁边来,然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下午,谢谢你带我来。”
“是你先带我来的。”
清怡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夕阳落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只是保持着这个刚好能并肩的速度,和她一起走完这段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根头发已经不在那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走了。
那片海还在身后,潮水已经涨上来了,把沙地上两串脚印冲得很淡。
但下次来的时候,好像还可以再留下两串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