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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雨纷纷 四号,清明 ...

  •   四号,清明。

      香江的四月总是湿漉漉的。天还没亮透,云层就压得很低。

      石屿起得很早。

      宿舍里很安静,沐安还在打呼,成轩翻了个身,被子滑了一半下来。他没有开灯,摸黑穿好外套,把准备好的东西装进一个纸袋里——一盒蜜糖鸡翅,用锡纸包了两层,还热着;一罐啤酒,不是冰的,他特意放在了常温的地方;一包纸巾,一盒火柴。

      他出门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光线昏黄。他走下楼,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墓园在香江郊区一座小山的半坡上,坐巴士大概四十分钟。

      石屿上车的时候车厢里没什么人,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纸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景色从楼房逐渐变成绿树,又变成一片片低矮的山坡。他没有看手机,只是一直看着窗外。

      到站的时候,他下车走了大概十分钟的上坡路。墓园的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

      他走进去,沿着熟悉的石阶往上走。这条路他每年至少来两次,清明和父亲的忌日。他已经很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级台阶有裂缝、哪一段路边的草长得特别高。

      父亲的位置在半坡的第三排,靠里,旁边有一棵矮松。墓碑上的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里的男人还很年轻,微微笑着,眼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皱纹。

      石屿在墓碑前蹲下来,把锡纸包打开,蜜糖鸡翅还冒着一点热乎气。他把鸡翅摆在碑前的石台上,又把那罐啤酒放在旁边,然后掏出一包纸巾,开始擦墓碑上积了许久的灰。

      他擦得很慢,把角落都擦干净。擦到父亲名字的那一行时,他的动作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擦。擦完之后,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靠着旁边那棵矮松。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风从山坡上吹过来。

      然后他开口了:

      “老豆(父亲),好久没来看你了。”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冬天,现在都四月了。”

      他说完这两句之后,又停下来片刻。

      “我最近又开始弹琴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你知道的,那台琴放在杂物房好多年了。我以为我不会再碰它了,但后来,有个人让我觉得,好像可以试一下。”

      风把那棵矮松的枝条吹得轻轻晃动了几下。

      “她弹琴很好听,比我好多了。但她从来不说自己弹得好,好像那些东西对她来说都是很平常的事。她不太爱说话,但她说的话,我好像都记得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琴的,我说从小。”

      “我跟她说,我爸烤的鸡翅比我烤的好吃多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

      “我昨天去跑了个步,跑了很久,淋了雨,还发烧了。”

      “她给我送了粥,放在我床头柜上。”

      “我总觉得,她好像不太一样。”

      “但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风又从山坡上吹下来,把他额前的头发轻轻吹动了一下。

      石屿没有再多说。他坐在那里,看着碑前那罐没有打开的啤酒,打开了之后,撒了一点在墓碑前,也喝了一口,算是碰杯了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响了一下,他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父亲的笑脸,然后转身往石阶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但没有折回去,继续沿着石阶往下走。

      到山脚下的时候,天空已经比来时更暗了一些。空气里那种潮湿的气息变得更浓了。

      他正准备往巴士站的方向走,余光里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停下脚步,以为自己看错了。

      山脚的另一侧,清怡正站在一棵大树下。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帆布袋。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浅色大衣,发型利落,看起来比清怡年长几岁。

      沈千雁正在低头看手机回消息,表情不算放松。清怡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远处山脚下那排灰色的屋檐上。

      她没有看到石屿。

      石屿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装作没看到直接走开。

      可是她看到他了。她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到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他手里空空的,纸袋已经留在墓前了。然后又移回他的脸上。

      她先开口:

      “你也是来扫墓的?”

      石屿点了点头:“嗯。”

      他补了一句:

      “我爸在这里。”

      清怡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我也是来看我爸的。”

      她说完这句话,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千雁:“我姐陪我来的。”

      沈千雁听到声音抬起眼睛,目光落在石屿身上。她的眼神很有分寸,不打量,不审视,只是停了一下,在脑海里记录下了一个特征,然后收回了目光。

      石屿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她回了一个很轻微的点头。

      清怡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的肩膀和袖口:

      “你没带伞?”

      石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两手,然后才反应过来:

      “嗯,出门的时候没下雨。”

      “你先别走,在这等我一下。”

      她说完就转身往那棵大树的方向走回去了。沈千雁正在树下低声讲电话,语气快速而简洁,清怡走到她身边,低头说了一句什么,沈千雁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侧过头看了远处的石屿一眼,然后点了下头,继续讲电话。

      清怡回到石屿面前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深色的折叠伞。她把伞递到他面前,动作很自然,语气也很平淡:

      “你先拿着。下次,记得看天气预报。”

      “……”

      “你之前才感冒过,还想再感冒一次?”

      她的声音很小,只有他能听到的程度。

      石屿接过了那把伞。指腹触到伞柄时,上面还残留着她手心的余温。

      他握着那把伞,觉得伞柄微微有些发烫。

      “那你呢?”

      “我姐会来接我。”

      石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又抬眼看了她一眼:“我到时候还你。”

      清怡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回沈千雁身边,沈千雁已经挂断了电话,正在查看手机里的消息,在确认下一条行程安排。

      她看到清怡走回来,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手里多了一把伞的男孩,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公司那边临时有个会,我得先赶回去一趟。”

      清怡点了下头。沈千雁先迈出了脚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清怡:

      “那你等一下自己回去。”

      清怡点了点头:“嗯。”

      沈千雁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清怡站在原地看着沈千雁走远的背影,然后又转过头,看向石屿的方向。

      天空已经开始飘起雨了,石屿抬起头,感受到雨丝落在脸上,他还没有撑开那把伞。

      清怡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也没有动。

      雨丝在他们之间轻轻飘落,石屿握着那把伞柄,感受着伞柄上残留的余温。

      沈千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了。

      清怡还站在那里,视线落在石屿身上,雨势变大,石屿撑开了那把深色的伞。

      石屿站在伞下看着她:

      “我们一起回去吧。”

      清怡没有立刻回答,但她往他伞下走了一步,然后抬起头看他:

      “那就往巴士站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伞下,雨声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清怡走在伞檐的右侧,石屿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她注意到了,把脚步靠得更近了一些。

      他握着伞柄穿过车站人群的时候,风从挡雨棚的缝隙里挤进来,她没有说冷,但他看到她缩了一下肩。他把自己那边的那一半伞,又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

      她没有看他,但她走路的脚步往他那边靠了靠。公交站牌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雨没有停,但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大了。

      石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一侧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片。他的伞几乎全部倾向了她那一边。

      她顺着他刚才收回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肩膀,然后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往他身边又移了半步。

      “你肩上湿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在他袖口上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她落在他袖子上的手。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那段触感在雨声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用了一个刚好不会被他推开的力度,很轻地握住了他的袖口,然后她又松开了。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尖前的地面,没有往前走。

      他也没有先上车,只是在她的目光里,安静地停了一下。

      那把伞,她后来没有再提过要还的事,而他也没有再主动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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