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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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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浑身浴血搭配着眼角的流火,逐渐与乙秩记忆中的那张抱着孩子在地狱火中哭泣的脸重合。
“岱抚...”乙秩转头怀疑地看向不可说,“你们认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可说眼底的笑意如流水溢出,语气却缓慢惆怅。
“当年我--”
一千五百年前,鬼界阴司。
“砰”不可说裹着一身风尘闯进幽冥殿,对上双眼喷火的阎摩和手拿长刀岱抚两人的视线,他尴尬地讪笑两声。
干巴巴的。
不可说舔舔起皮的嘴唇,端起桌上据说用忘川水泡的茶猛灌一口解了口渴。他从三十三重天挨完训出来就马不停蹄地去到人间,那座无名小镇那座护国寺。当年风华已不再,两百年间改朝换代了不知多少帝王,小镇房屋变成了一座座无人坟墓,整条长街荒凉寂静,长街尽头岱抚的宅邸早已草木深深,荒无人烟。焦木归拢在一块,青石台阶下一名老者拿着扫帚正背对着他低头洒扫着。
枕无拘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问话的人,他凑上去。
“老伯伯,跟您打听点事情,这座镇子上的人都去哪里了?”
白发老人转头,露出一双白色空洞的眸子,他是个瞎子。
不可说哑然往后倒退几步,他闻到了非常熟悉的味道,这老头不仅是瞎子,还是个死人。
老者像是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又像是早知来人是谁,他说:“他们,他们都被杀死了啊。”
被谁杀死了?枕无拘心想。
老人接着说:“他们干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于是就被恶鬼杀死了,他们要赎罪,鬼也要,但是鬼会被火烧死,人却不会。”这番话说得人云亦云的,不可说听不明白,他一把抓住老人的手腕,“你说清楚些,什么叫被鬼杀死了?”
岱抚当年身死,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快要逃出生天的时候卡在狗洞被活活烧死的,奇怪的是她只剩下一副骨架,而她怀里的幼子却被烧成一颗小小的普提子,在灰白的骨灰中闪着微弱的光芒。人们把骨灰和菩提撒入池塘做化肥,来年开了一塘的荷花,此后新王登基,这座镇子又重新繁华起来。
不过热闹没几天,就出了怪事。
每到夜晚,长街上便有瘆人的哭嚎,有大胆的支起耳朵依稀从那些凄厉的音调里分辨出几句模糊的:
“母亲母亲,你看见了吗?”
“我不想死,救救我!”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凭什么啊母亲...”
后面总跟着一个可怜女人的忏悔:
“对不起对不起,是母亲的错。”
“我会救你的孩子,我要把你的命从老天手中抢来。”
“凭什么!凭什么只能救一个!我好恨啊!”
“啊啊啊啊啊对不起!火,好多火!”
最后又是两句平淡的对话收场:
“母亲,我是您的孩子吗?”
“是的孩子,无论你哪种模样都是母亲的孩子。”
第二天众人聚到一起得出一个结论:新皇上任时做下太多阴司债,上一代的原住民的鬼魂还飘在街上。
那怎么办?
请道士来作法呗,把孤魂野鬼烧死烧光就太平了。
大人们一拍即合,当即众筹请来远近闻名的道士来作法。道士确实是个好道士,不用黑狗血也不用做法,让人将那一塘荷花连根拔尽,囫囵一通用据说是天火烧成灰烬,再加上每个母亲的眼泪混在一起沿着长街洒遍,冤魂便会魂飞魄散,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道士捧着赏钱嘻嘻哈哈仰头离去,当天夜里,满地哭嚎。镇上的人一夜横死,有头无眼,有眼无珠,有珠却无首。头颅,眼珠,残肢,鲜血涂抹了一地,一地精彩斑斓,当得上意趣横生!
满街上狂风大作,风声呼啸只说一句话:“害死了我儿,所有人都给我偿命!”
后两百年间此恨绵绵无绝期,每到深夜空街上便演着恶鬼索命的戏码,生魂无法轮回,人间堪比地狱。
“长街上有她孩子的残魂…她死后化作莲鬼,莲子心又比怜子心,每一只鬼共有十世轮回命,那只鬼在百年间吞噬抹杀三万轮回路,近妖近魔。牛头马面奈何不了她,于是阎王亲自出马,两个时辰前将她捉回鬼界...”老人用空白的眼睛眺望远处青山,喃喃:“她求过的,但是神仙都是自私的。”
不可说松开手不可置信地倒退,他已经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两百年前,佛祖离开人间前往妖界,龙君庇护人间,明明是正常的职务交接,岱抚的祈求会在一日,一年,十年...百年后被佛祖听到,根本不需要他插手强行为岱抚的孩子续命,况且神仙命格于凡人而言,重如千钧。
当真是自私自利,为祸人间。
不可说低语念出超度的咒语,老者化为一道青烟钻入地缝,投胎转世。做完这些,转身踏上祥云,直朝地府而去。
阎王率先反应过来,面前这人可是天道的宝贝徒弟,哪是他这种地府官惹得起的,从椅子上站起用袖子擦着满脑门的汗水恭恭敬敬地问:“仙君怎来我这寒舍了...还不快给仙君倒热茶!你个烂心肝的怅鬼!”他转头又从一鬼骂道,门外的牛头吓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去拿茶壶。
不可说连忙制止放下茶杯正色道:“我来此地,是要--她!”说着伸手指向满眼怨恨的岱抚。
见他看来,岱抚一口黑血啐出,“猪狗不如枉为人的东西,口口声声救我儿,神仙倒是会说谎的很,若不是你,我儿怎会连轮回都无路!”
若不是她身上的勾魂锁锁着,只怕当场就提着刀砍下不可说仙君的头颅了。
不可说无话可说,的确是他一番私心造成现在的局面。他欠身行礼,“阎王,我奉师父的命而来,将自己做下的错事清理,不可说恳请阎王将这女子的魂魄交予我,让她重新做人。”
阎摩做了几千年的阎王,除了某只猴子还从未有人向他提过这样胆大包天的要求,一时语噎不知说何。可转念一想这人都口口声声说奉天道的命令而来,左右睁眼闭眼就过去了,谁敢给不可说仙君不痛快吃不是,这样想着,他拿出生死薄,将岱抚划出鬼界之外。
黑无常上前将勾魂锁解开,将将解开,长刀便朝他面门劈来,其势排山倒海,吓得他鬼命呜呼当场变为白雾散开。
而长刀依旧没停,继续向前来,原来这一刀是冲不可说去的。
枕无拘心中有愧,看着来势凶猛的一刀也不躲--轰!
刀刃尚未碰上不可说,阴司的白骨屋顶就被一道紫色的闪电劈开,天雷撞上刀锋,碰撞出刺眼的火光,“铛!”清脆悠扬的刀鸣之后,岱抚趴在地上,低着头,眼角缓缓流出一道血流。
只一道,天雷便消失,是天道亲手劈下来的。
不可说知道师父在看,心中却升起一个没由头的想法--放走岱抚,就当赎罪。
这个念头一出,枕无拘没有一点犹豫冲上台阶,夺过阎摩手中的判官笔和生死簿,划开掌心,以血作墨,提笔在人界那一页写下岱抚的名字。
逆天改命,明知天命不可为而偏要为之,枕无拘并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但是什么样的因就接怎样的果子,两百年前,他用长生辫倒行逆施,如今,天道轮回,因果报应,不过如此。
阎王反应过来,冲上来抢回纸笔,奈何命数已经生效,无力回天。
大殿中央,岱抚的身影越来越浅薄,她正在起死回生,重返人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一下下呼吸着,当灵魂只有花瓣那样透明的时候,她沙哑着声音说:“你放走了我不代表我会原谅你,无论多少年,我都会找到你杀死你。”
枕无拘微笑,头顶上的雷云翻滚,而云层中传来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天道出奇地平静,没有愤怒,估计已经愤怒过头了吧,他想着。
师父说:“你今天放走了她,那无论怎样的后果你以后都得自己承担,知道吗?”
枕无拘笑着,天上的闪电似乎劈到了他的眼角。
“知道。”
一时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谁的话。
“然后呢?!”乙秩连声询问,急得抓耳挠腮。
“然后就是,我来杀他了!”平地炸起一声怒吼,屋内的岱抚十指成爪向不可说飞去。
枕无拘二话不说起势接招,顺脚把乙秩踹开。
可怜宝座国庆舟车劳顿一路,不仅接连撞鬼就算了,临了还得挨房东老板一脚,当真是赔本买卖仁义也不在,至少轻点啊!他捂着肚子趴在女娲的脚边心底直叫宝宝心里苦。
那方打得火热,招招带着杀气,乙秩看得眼花缭乱,突然想起一个称呼。
鬼母。
岱抚才是真正的鬼母!他这颗荒废了一个高考暑假的脑子才反应过来,那涟歆是谁?
白骨美人,地狱火缠身,阴阳双生鱼,一黑一白……等等一黑一白,乙秩突然想起幻境里看到的两只男鬼,正好就是一黑一白,一哭一笑。
而那双生鬼——长得可不像兄弟,倒想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