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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船 ...

  •   船家对乙秩害怕到近乎平静的目光视而不见,祂从船舱中走出,抬腿越过一众莲蓬荷花,手中竹篙轻点河岸船尾在水中拖出蕨叶似的涟漪,借着手中的船篙跳到岸上,反身用青竹停下采莲船。头上的草帽因为祂手中的动作滑落。露出一头野草似的短发,是个女人。

      她直接把不可说三人忽略了,径直走向乙秩身后的树林,从草间端出一沓竹筐走回船边,双手捧着船舷里装着的莲藕莲蓬放进筐子里。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不可说走上前帮忙捡莲蓬。他有意搭话:“老板,莲藕莲蓬卖吗?”

      船家没说话,斜眼看枕无拘,阳光水光齐齐晃着让她脸上的红色胎记仿佛在流淌,她抬手——打出一连串结印似的手势。

      她是个哑巴。

      手势很简单,一,五。

      不可说:“一斤五块?”

      不是。

      “一斤五十?”

      摇头,贵了。

      “一个五块?”

      点头又摇头,再猜。

      “一个五毛?”

      对了。

      船家点头又斜眼看不可说,这次的意思是要多少个?

      枕无拘想着先谈钱再谈事,效率创新高!大手一挥,“全要了。”

      船家脸上没有早收摊的欣喜,她的眼底盛着一汪死水,太阳光弱了一点,眼边的红斑终于停歇了。

      不可说掏出手机要付款,女人摸出老年机一摊手要现金,枕无拘举着扫码界面的手机愣在当场,这时应景响起一串不小心按到拨号的报数声。

      “2!2!”

      “2!”

      被机械女声连赏三声2的不可说火速转身,鞠躬伸手要钱:“娘娘身上可带现金,请借小辈一用,按十三重天汇率转您香火户上。”

      女蜗自信掏出钱包,打开探出三颗头。

      不可说:“您小哪来这么多冥币。”

      女娲:“我上次去鬼界做美容的时候好像把所有人界货币都换成鬼界的了。”

      乙秩:“你们两个出门为什么不带现金?”说罢恨铁不成钢地蹲下身,放下三个行李箱,掏出后腰上别着的包,拉开拉链掏出里面另外一个小包,包里没再有包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铁盒,盖子掀开终于露出“冰山”真容。

      三张百元大钞,四张十块,一张五块,五张一元,还零零散散附带了一小把钢镚以及一张银行卡。

      不可说惊呼感概:“巨款!”

      乙秩怨气冲天地掏出现金拍在挥金如土的房东手上:“快去付钱。”

      不可说溜溜哒哒拿钱收货,人情世故频道告一段落,这时该切换便衣卧底篇了。

      枕无拘蹲在大石头上扒开莲蓬,一脸严肃地问:“敢问老板尊名?”

      钱货两讫,老板撑着船只驶入莲塘深处,留下一道孤傲的背影,浑身上下都传达:别问,我只是一个传说的气质。

      弦外之音分明为……

      “无名!”枕无拘把手中的莲子丢到水里喂鱼,站起身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非常笃定地胡猜乱想鬼名。

      乙秩掂量背上的阎王,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阎王咕嘟咕嘟冒泡,知子莫若母,女蜗丹蔻遥指大路。

      “进村。”

      ——

      乙秩彻底倒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娘娘一声令下,他扛着那一溜行李就是扑哧扑哧原路返回,万恶的资本阶级——不可说全程和善地盯着小孩搬东西,眼底的慈爱犹有实质要溢出眼眶牢牢焊死在他身上,实际行动却没有一点慈爱——只看不帮。

      不可说放下手中那几大筐子的莲藕莲蓬,站在原地中气十足一吼:“免费送了哎!“成功打入不远处的大爷大娘堆。

      “小伙子你是个好孩子么,这藕这么好你送人呀,你这人蛮不错的!”

      不可说讪笑:“这不是看到您就跟见我亲娘似的嘛,就想孝顺一下您嘞。”

      “……”

      寒暄几番后,不可说摇身一变成了新闻记者专门收集民间怪事用来报道,他切入正题。

      “咱这地方有什么怪事和传说吗?”其眼神乱瞟,语气神秘,是副讲鬼故事招摇撞骗的好演技,再怎么说也要抱座小金人。

      乙秩腹诽您这话术被时代out了!

      下一秒,大娘拉过枕无拘的手,低声说了一串。

      其声一咏三叹婉转悠长。

      片刻后,不可说回来了。“这村里有个孤儿院。院里有个寡妇。寡妇有33个孩子。孩子...”

      女娲忍不住插了句:“您说相声呢?别卖关子了直说。”

      不可说莞尔,反身遥指西南方,天穹中斜下方的太阳正缓缓沉没,葱郁的树林后隐隐约约映照出金黄的光芒。

      阎王锅又扑嘟嘟冒出不规律的声响,不可说道:“坤卦。”

      夏种秋收,秋后的田地里冒着一丛丛拦腰斩断的黄茬,锋利如剑直指苍天。这些稻茬间冒出一座又一座的石碑,碑底的红砖被挖成中空做成水渠,流水潺潺。

      不可说嘴里吊着半根稻穗,坐在田埂上指点江山。

      “这地方是个聚宝盆,地势低平,稻田周围还有一溜防风林,藏风聚水,这家人祖上绝对是个富商,可惜墓碑立在田里,逝者尸骨受潮,死后不得安宁,墓下沟渠水冲。坤卦对应女性,其中的坤就是大地,尸水积在田里,地母饱受折磨于是离开了这个地方,而失去地母庇护的土地就是一块死土,死人配死土。坤卦也由原本的吉变为大凶。”

      乙秩好奇问:“那大凶会怎样呢?”

      不可说把麦穗插进泥土里,拍着身上的灰站起来,“大娘说寡妇的三十三个孩子死了二十一个,你数数地里有几座墓碑。”说着看向乙秩。

      “五...五十七座!”

      “你说会怎样?”

      乙秩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死人碑哪敢说,他像上课突然被抽问的学生那样结结巴巴支吾半响都没说出一句,好在此时一阵大笑救他于水火。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转头寻恩人,只见酡红的天空下身着白裙的女孩拍手转圈在墓碑间边笑边跑。裙角像只蝴蝶翩飞在石碑做成的花丛中,近乎到残忍的天真。

      她一头扎进田里顽皮地踩碑下的水渠,珠圆玉润的笑声响彻整片天地。突然那女孩转头,恰时风起,短至耳朵的茂密头发顺着风向后走,露出少女的脸庞。

      乙秩看清那张脸,心中的玉珠子啪一下裂开了。

      那女孩的长相不是如声音那般甜美也不是极具反差感的凌厉,而是一张短圆扁平的脸,五官不出彩,眼距极宽,两只眼眶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拉扯至额角,整张面皮都随之绷紧,嘴巴也被牵扯着半开闭不上。

      女孩依旧笑着,眼神却呆滞无比。

      这是位唐氏综合症患者,乙秩悲哀地想。

      不等宝座同学伤感完,女娲娘娘突然开口说:“我见过这个女孩。”

      不可说笑而不语,阎摩甩出两只大葱手握住乙秩肩头把自己从锅里拽出来高呼:“生死簿!”

      女娲接过话茬,“两百年前,我在孟婆桥上见过她。”

      不可说拿出判官笔对着女孩隔空一挥,金光乍现,几缕青烟于光中漂浮:“活死人...”

      “啊啊啊啊啊!”尖锐的叫声凭空炸起,天边胭脂红的云彩瞬间褪去光彩,一下归于黑暗。

      女孩尖叫着双手双脚并用爬上田埂,洁白的裙摆沾染上泥土她却浑然不觉,踩上田埂就伸着双手向乙秩蹦来。

      乙秩本来就是个胆小的,心中的怜悯与悲伤一下被惊恐取代,他也大叫,甚至声势大于女孩,怂到极致地抓住离他最近的女娲。

      娘娘正想出言嘲笑一番,女孩已行至跟前。起手便是阎摩的骨爪式,女娲反手从背后拽出个不明物体扔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尖叫停止,女孩手捧萝卜笑颜如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萝卜艰难地从女孩双手揉捏中挤出一句控诉:“扔我干啥!”

      原来女娲刚刚反手抓住的玩意是刚把自己从锅里解救出来站在乙秩肩头当小宠物的阎摩。

      阎摩还要大倒苦水,女孩却先一步动作。

      她如迷路的孩童般茫然地看了眼黑天,委屈地瘪嘴。

      一溜星子亮起连成光带,她又嘴角上扬,由悲转喜。

      “并蒂莲,双生子。”

      “莲盘上开了两只小娃娃,你提刀,我划船,哇哇哇哭嚎作了糕。”

      少女捧着阎王嘴里哼着歌顺着光带蹦蹦跳跳地向前跑去。

      不可说当机立断:“跟上。”

      话音刚落,眼前夜幕稻田,白裙少女的背影哗然一声变为青砖红墙,华服珠翠的妇人扶着门槛滑坐到地上。一群女孩像鸟雀一样呼啦啦从门内扑出来。同时,门内紧接着走出一樽棺材。

      女孩们赶忙扶起地上的妇人拉至一边,嘴里不停地劝说着:“王妃节哀。”并垂泪掩面。

      被唤作夫人的妇人怔愣着看着棺材从眼前驶过,她大梦初醒般扑上棺材放声长哭,“我的儿啊!”唢呐高声一鸣,白纸黄符纷飞。

      一哭一鸣惊飞高墙内树上鸟儿,姑娘们连忙上前拉开夫人,换了称呼:“小姐节哀,身子为大啊。”

      劝说并没有用,妇人挣扎着还是要去拦那棺材,悲戚地唤:“我的儿,我苦命的儿啊!”

      场面一度混乱,送棺材的队伍停滞不前。哭丧声唢呐声打钵声绵延不止,卷着纸钱飘上高空。

      “咿呀--呜呜--咔!”二胡的声响猛地拂开嘈杂的喧闹,珠翠滚盘般一锤定音。

      哭声,唢呐打钵声戛然而止,纸钱飘飘然从空中落下,长街寂静无比。所有人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面面相觑,眼角挂着的泪水兀自滚落。

      长街尽头,一位拄拐老者从轿子里走出。竹杖落在青砖上,狂风忽起纸钱悠悠然上天。人群一下有了声音,悉悉索索交耳议论。

      老者叹气轻唤:“岱抚。”

      只这一声,掩面流泪的妇人噤声转身,似乎是无颜以对,低头隔着长街朝着老者跪拜。

      “父亲。”

      老者佝偻着背,肩颈瑟缩,他太老了,站着却看起来还没有他的孩子跪着高。

      他无笑无泪,只是拄拐上轿,沉声道:“回庙去吧,去吧。”

      岱抚跪在原地没有动作,轿子愈行愈远,耳畔车马声渐起棺材缓缓走上正道。

      有丫鬟来扶她,她站起身,回头看了眼高墙,低头问小丫鬟:“府内还剩几人?”

      丫鬟答:“41人。”

      岱抚松开小丫鬟的手,低声吩咐。女孩惶恐地睁大双眼,像是听到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情。岱抚抬手抚摸她的头以示安抚,“去吧。”

      小姑娘提着裙摆连忙向着一个方向跑去,那个方向的尽头是古树参天的青山。

      岱抚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水,看着远方缩成小黑点的棺材队,面色如死灰。

      她本是丞相府嫡女,蕙质兰心,十五年前按照儿时婚约嫁入端王府,婚后与丈夫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正是一对世人艳羡的恩爱夫妻。

      变故却出现在她生下孩子的当夜,婆母吊死在她房后桃树下。两个孩子的哭嚎声盖过了下人的惊呼声。

      第二天,孩子母亲在百姓的口中变成了不祥之人。

      她的丈夫虽然悲痛万分,但并没有听信外面的闲言碎语把婆母的死算在她的头上。头七当天,一仙风道骨手持拂尘的道人敲响府门喝水歇脚,声称见岱抚有仙骨,邀请她跟他入道修仙。

      作为端王妃她怎么可能会同意这种荒谬的要求,就在回绝道人时,那人突然道:“王府内凶煞已成气候,你婆母就是被那东西害死的,那恶灵为你而来,如果你继续待在王府,你的族亲,父母,丈夫,孩子都会相继横死。”

      岱抚当时就气红了脸,不顾平常嬷嬷教导的礼仪,自己拿过侍女手中的扇子向道人打去。

      这不就是当着别人的面咒人家吗?

      岱抚合理怀疑这道人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疯子,估计下一秒就是说自己有哪些法宝可以助你家宅安宁。

      道人被人用扇骨抽也不生气,微笑着顺着王妃的动作向大门走去,边走边说:“王妃不愿跟我修道也无妨,只是府内那恶灵...若等到大局已定那就无力回天了,要是后面依旧出现你家婆母这种怪事,王妃你必须出府入庙才可保家人性命--!”

      “砰!”大门一下闭合,道人吃了个闭门羹笑呵呵地甩甩拂尘,高声冲着墙内喊:“王妃何时想通了,可来西南青山上找我!”

      白衣仙人转身走入长街,街边卖阳春面的小贩掀开锅盖,热气氤氲中衣袂飘飘,一把细面入水吃尽了白烟,道人身旁忽显垂髫小童,男孩拉住道人的衣角,“师父,我要吃面!”

      乙秩手指着幻影中的小男孩惊呼:“不可说!”

      不可说没有情绪地看着远处师徒二人在面摊坐下,小童因为好奇指着桌上的各种东西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师父没有一点不耐烦,而是细心地回答小童的问题。

      不可说当然知道那人是谁,乙秩根据男孩的容颜可以认出是他,但是另一人上天入地全六界除了卿青就只有他认得。

      他的师父--天道。

      方才他们正起步跟上白裙少女,眼前变幻就进入了幻象中。

      岱抚便是之前莲塘的船家,不过这个时候的女人长发如瀑,左眼也没有红色印记。

      不可说自言自语:“家破人亡,不可说

      众叛亲离,不可说

      遗臭万年,不可说

      魂飞魄散,不可说

      天道轮回,不可说

      人世苦,不可说,痴嗔怨,不可说

      以后你就叫不可说,好吗?”

      坐在金光里的男人永远都挂着那副慈悲相,语气轻柔,恍若春风拂面,让人不自觉地听从他的话。

      孩童跪坐在长梯下,懵懂地回答:“好…好!”

      天道又说:“那我得收走你的七情六欲,这样才能做一个合格的神仙,你想成为一个神仙对吗?”

      孩童抱着怀里的小木剑下意识想回对,话到嘴边时一股奇怪的情绪涌上心头,话便就此堵在喉头,进退两难。

      他支支吾吾地说:“对…不…不…”

      不要拿走我的…身体…情绪…

      不可以。

      孩童一下抬头,稚嫩的脸上淌满了泪水,眼眶像两口湖泊,湖心沸腾,岸也就决堤。他伸手连忙抓住正从他身体里抽离的金丝,怀抱式裹入怀里,一字一句地说:“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得想想,好吗?”

      高台上的男人闻言愣住随后收手粲然应道:“好的,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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