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夫主与狗 白雪，红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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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禅院家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爱管闲事，我怎么不知道。”五条悟的语气很平淡。
男孩松开了我，转过身，脸上立刻挂起世家子弟惯有的、虚伪又傲慢的笑容。
“五条君。仪式太无聊了，出来透透气。”
他的目光又飘向我，“这位是？”
五条悟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对话申请，走过来牵起我的手，“给你的。”
我愣了愣，这才察觉到他塞到我掌心里的东西。
一枚御守。
他居然抽得出身去做这种事。
男孩的视线在御守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我脸上。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没动。雪静静落在他的发顶和肩头。
我有点想伸手为他拂去。
“他跟你说了什么。”不知不觉，现在他的身量已经高出我好些，和我说话的时候需要微微垂下眼睛。
“……算了，不用告诉我。”
“以后离他远点。”五条悟的心情好像并不是很好，不知道是不是族老他们又唠叨他了。
“御守收好。”
我点头，“谢谢少爷。”
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牵起我的手，“回家。”
01.
在那之后，我很少有机会再见到五条悟。
没了少爷的青睐，我的生活境遇也一落千丈。
他似乎一下子变得成熟起来，不再有时间捉弄我，不再在夜里抱着被子钻进我的壁橱。
训练结束后，他要么被族老们叫去议事，要么急匆匆出行去做什么任务。
偶尔在走廊遇见，他会短暂地停下脚步，似乎在给我解释什么的机会。
然而我只有一头雾水。
所以只能低头，行礼，叫一声“少爷”。
然后他就会气呼呼地离开。
直到那天，我在后院晾衣服，听到两个下人在角落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禅院家加价了。”
“加了多少？”
“这个数。”模糊的手势。
“这下可好，长老们来就看她不顺眼，现在不仅能顺理成章把人送走，还能赚一笔禅院家的人情。”
“啧啧，也是。悟少爷养了她这么多年，总算有点回报。”
“就是不知道悟少爷舍不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一个婢女而已。再说了，我听说啊，是悟少爷默许的。不然长老们哪敢？”
“欸——”
“不然你以为悟少爷为什么这些天不理她？就是在冷着她，好让她自觉点，别赖着不走。”
声音渐渐远去。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件湿漉漉的浴衣，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去。
原来是这样。
在他的视角里，应该是我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企图攀什么高枝吧。
但是高洁如五条悟那样的神子，怎么开得了口问这些腌臜事。所以一次又一次给了我主动坦白的机会。
不想我居然不识抬举，不知悔改。
意料之外的是我居然感到非常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对啊，本该如此。
卖过一次，就能卖第二次。老乞丐说得对，我是个值钱的。
02.
五条悟终于还是来找我了。
尽管我知道自己不该再抱什么幻想，但还是起了个大早。
犹豫再三，还是矫情地往发髻里编了几只新鲜的小花，甚至还设想了好几种开场白。
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你想嫁给禅院直哉？”
几年没怎么好好见面，现在面对面才发现他又长高了不少，肩背也变宽了。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双手环胸。
是居高临下的姿态。
“……什么意思？”
我不记得我有没有保持微笑。
“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我不熟悉的压迫感。
“抱歉，但我不明白你生气的理由。”我仰头看他，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平静。
还是说诚如外界所言——
“你现在是在责备我吗？”
责备我死乞白赖地赖在五条家。
是这样吗？
在我自以为自己比流言先认识五条悟的时候，他原来是这样想的吗吗？
我定定看着他。
他缓缓睁大了双眼，俯身倾向我，而后用舌头顶了顶腮帮，笑了。
“我不能吗？”
“你想都想了，做都做了，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吗？”
“你有什么资格自作主张，别忘了如果不是我，你……”他猛地顿住了。
但是够了。
已经足够了。
“……我明白了。”我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向他伏了一伏。
“是我该衔草结环报答您的恩情。”
五条悟猛地把我从地上扯起来，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眼睛盯紧我，胸膛也跟着剧烈起伏。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还在生气。
“……啊。”
我垂下眼皮，尽量摆出温驯的姿态，“即便是到了禅院家，我也将永远感念您的恩情，如果您有需求，我将随时为您效劳，这一点您不用担心。”
五条悟的手指骨节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哈。”
他笑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他顿了顿，“喜欢禅院直哉？”
该说不愧是咒术界御三家吗，当真是好严苛的忠诚度测试。
连对口供都要还原情景。
公安部要出派卧底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我沉默了几秒，轻轻弯唇：“直哉少爷……风姿出众，家世显赫。能被直哉少爷看中，是我的福分。”
“您放心，到禅院家之后我也会这样说。”
“……福分。”五条悟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回原来的距离，笑起来。
“真不愧是你。”
他弹了弹被我接触过的衣角，转身往外走。
“随你吧。”
门被再次关上。
就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外间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其实并没有被隔绝，但是我暂时没有理会的想法，今天要做的事还有不少。
盘算一下，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是我能带走的。
竹蜻蜓、草编蝈蝈、发圈……目之所及大抵都是他送来的小玩意……
这面碎铜镜倒是当年老乞丐给我捡来的，这些年被五条悟嫌弃了好多次。
幸好没扔。
不然现在我连件像样的行李也没有。
我找来块布巾，认认真真擦了擦镜子，不可避免透过镜面看到了自己编了一个早上的头发……花已经蔫了。
皱巴巴地耷拉下来，确实丑得令人发笑。
03.
有了五条悟的那句“随你吧”，长老们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几乎是第二天就敲定了所有细节。我的卖身契被重新起草，刚按下手印，礼金已经清点入库。陪嫁的衣物用具也匆匆准备好。
如果不是我也是刚刚知道原来我是要去给一个14岁的小孩做侍妾，估计我也能真心实意赞他们一句礼数周全。
据说他们还是挑了个看得过眼的良辰吉日，用了一顶小轿，从五条家侧门抬出，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抬进禅院家同样古老幽深的宅邸。
轿子停下了。
我掀开帘子，与我的新主人见了第一面……原来不是第一面了。
原来是他啊。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家常款式的和服，黑发随意披散着，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不过我也没指望他会为我穿什么正式的礼服。
看到我，他挑眉，上下打量一番，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嗤笑一声。
“没意思。”
“我还当他有多稀罕你。”
他收起折扇，用扇尖指了指我。
“下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走下轿子，跪好，“是，直哉少爷。”
04.
禅院家比五条家更古板，更压抑。等级森严，规矩多如牛毛。
禅院直哉是个糟糕的主人。喜怒无常，刻薄刁钻。
时常故意打翻我泡的茶，然后厉声斥责我笨手笨脚，或者在我跪坐伺候时，用扇子抬起我的下巴，挑剔我妆容不够精致。
我一一改进。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会被激怒。
就像现在。
“你是木头吗？”
他摔了茶碗，滚烫的茶水溅到我手上，不用看就知道已经红了一片。不及时泡冷水的话又要针扎一样刺痛好几天。
我低下头，“少爷教训得是，我以后多加注意。”
“多加注意多加注意……你就不知道痛吗？”
“回少爷，痛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伸手握住我的手，然后猛得用力收紧。
这下痛得不仅是表皮了……我没忍住皱了下眉。
禅院直哉咧开嘴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那你倒是叫啊，痛——就叫出来啊！”
“说了多少遍，你要叫我——夫主。”
“还有，谁准你在我面前自称‘我’的？”
“少爷……”
他凑近，在我的嘴唇上蛮横地啃啮，“你敢说你叫我少爷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想到过那个人的脸吗？”
“……”
我知道他在兴致勃勃地观察我的反应。
但是抱歉，实在忍不住了……
我干呕了一下。
两下，
三下。
某人的脸肉眼可见地黑成了锅底。
事已至此……
“禅院直哉。”
我抹了抹嘴，笑起来。
“你该不会白痴到连接吻都不会吧？”
禅院直哉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05.
好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无论是禅院直哉这个施虐狂还是给一个诞生自上上个世纪的未成年当侍妾这件事本身，都恶心得让人崩溃。
什么泡茶礼奉茶礼，什么喜莫大笑、怒莫高声、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
都消失吧。
全部都消失就好了。
反正都没有意义。
这个念头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掉出去了。
眼前的一切景象开始像倒带一样快速回退。
地板上的阳光一格格回到最初的位置，滚烫的水流稳稳当当收回到茶杯里，我跪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后退，退回走廊，退回我推开障子门的那一刻——
我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早茶的托盘。晨光熹微，庭院里的蝉鸣刚刚响起。
“……”
手也不痛。皮肤完好无损。
我只用了一秒钟时间思考，就转身离开了那扇门。
那扇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
“喂，刚刚……”
见到我，禅院直哉渐渐放缓了语速，理了理衣摆，重新摆起姿态，“刚刚那是，你的术式？”
我顿了顿，加快了离开的速度。
“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他骂了一句，大跨步追上来扯住我的胳膊——而后又快速退回房门内。
于是又重复一遍推门，大骂，追上来，再次退回去。
这一次他发动了「投射咒法」。
所以索性把他送回了更久之前。
木质香调在周身缓缓游走，外间流水钵的水声很慢。
我退回到了茶室里。
算算时间，他应该被送回了被褥里。
世界终于清净了。
只可惜没能清净太久。
他很快又发动术式追了过来，额前的发丝因为狂奔而飞起来，露出充斥着昂扬兴致的眼睛，“瞧好了，我一定会抓到——”
他退回去了。
接下来的回合数目或许有几百，也可能上千，但内容基本大差不差。
总之是很无聊。
把本来就没有分毫意义的东西重复一万遍……
酷刑。
终于，禅院直哉消停了。
且这一消停就是好几天。
倒是意外之喜。
06.
“直哉少爷请您去道场一趟。”
来传话的小姑娘战战兢兢地说完，面色煞白。
不用想也知道禅院直哉肯定用了什么威胁的手段。
……低级，但有效。
目前我确实没有什么为难别人的爱好。
“知道了。”我冲她笑了笑。
但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差了，“直哉少爷说，请……请您现在就……同奴一起去。”
“……”
禅院家的道场也很气派。但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问题，室内的氛围和五条道场比起来显得逼仄很多。
“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上课。”
禅院直哉站在场地中间，声音远远传过来，回声里都是盛气凌人。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大步走过来，穿着作训服看起来倒是挺规矩。我这才看到刚刚他站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是看在你……”他移开视线，“天赋异禀的份上，族老特别开恩，你不愿意？”
所以几天没见是去和家里的老头琢磨我的事去了。
“不愿意。”
他漂亮的五官狰狞了一下。
“孩子。”那位老者走上前，拍了拍禅院直哉的肩膀，语气和缓，带有明显的安抚意味，“你了解自己的术式吗？”
我垂着眼。
了解不了解都无所谓。
后来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我的术式作为循环会将场景内所有的人和物都恢复原样，虽然无法对敌人造成物理打击，但是完全可以把敌人耗到崩溃，反守为攻。
整个过程无论持续多久，在循环场域之外的损耗时间为零。
重要的是，由于是「完全恢复」。
所以发动术式损耗的咒力也会百分百返还。
也即，只要我还剩下发动一次术式的咒力，就可以无限次发动术式。
“因此，家族决定对你进行破格培养，如果你有所成就，也可以让你进入禅院家族的家系图……”
“谢谢，不用了。”
听不下去了。
再不走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你站住！”
禅院直哉拦在了我面前。
“不管你有没有进家系图的资格，你现在都姓禅院。
他盯着我的眼睛，上扬的眉尾充分昭示了他挑衅的意图，“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清楚吧。”
“你猜我为什么要迟几天才通知你这件事？”
他凑近，压低声音，吐息间热气舔舐我的皮肤，“因为以你目前的能力，你没法从现在回溯到你嫁给我之前。”
他张口。
含住了我的耳垂。
我抬起手，被他用力抓住，“你当然可以抹除被我触碰的时间，那只会让我对你的味道更加记忆深刻。”
话音刚落，时间回溯。
禅院直哉恢复到拦在我身前的姿势。
我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他愣了愣，嘴角开始上扬。
时间再次回退，我从另一边又给他了一记，抽手的时候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眸光里又闪烁起嗜血的兴奋。
“你是在害羞吗？”
景物飞速倒退又停止，我照着他下腹用力蹬了一脚，转身离开。
禅院家的老头站在原地目瞪口呆，赶忙招呼人手照料自家的后代。
只有禅院直哉，跪在地上一边痛得满头大汗一边盯着我笑。
我顿了顿，转身回去问焦头烂额的老人，“我的术式在练习过后能够把人的记忆也回溯吗？”
老人愣了愣，下意识答，“应该不能。”
“那算了。”
“你！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我们少爷……”
我加快了步子。
07.
2005年。
这一年五条家“决定”将五条悟送入咒术高专学习。
明明本家在京都，偏偏选了东京校区。
对于这份声明背后的实情，明眼人都能猜出个大概。
“为了不让外界觉得五条悟和自家决裂，他们要求五条悟在入学之前就完成成人礼。”
禅院直哉至少在喝茶的时候很端正。
毕竟是千年世家精心培育出来的公子哥，只要他想，赏香品茗诗词论对这类附庸风雅的事也合该手到擒来。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被他耀眼的一头黄毛吸引。
“好看吗？”
他又抿了一口茶，耷拉着薄薄的眼皮，没有看我，嘴角却扬起来。
轻佻软和的语气。
我想起在覆雪的鸟居下见他的那一面——白雪，红木，貌若好女的少男。
“毕竟，夫人是只好美食与美人的肤浅之徒。”
“不过也无妨，有句话怎么说的？”
他放下茶杯，眼神从晃动的水面移到桌面，顺着木桌边缘扫到我的腰腹，胸口，脖颈，略略停顿。
“食色，性也。”
这才看向我的眼睛，笑起来，“为夫自然要勤加打扮，才能满足夫人这等俗欲。”
“对了。”
“夫人想去观礼吗？”
“……什么？”
他今天心情真的很不错。现在看起来又莫名其妙地更高兴了。
他倒了一杯茶递过来，这才慢悠悠再次提示。
“五条悟的成人礼，你想去观礼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夫主与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