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没有人会说 ...
-
知道自己极大可能暴露,年桃反倒没有之前的焦虑,从崔鹤之借宿的院子后,面色虽依旧沉重,但心却轻盈起来。
凌爻见她眉眼带笑,原本凝重的神色也松弛起来。
他好奇道:“怎么这么开心?”
年桃轻笑:“之前我一直忧惧是否被幕后之人发现,现在既然已经知晓,就不必耗神去费心,故虽不能言欣悦,却也是放下坠心许久的旧事。”
凌爻笑意淡了一些:“对不起,害你陷入险境之中。”
年桃仰首看向他:“可若无大人,我只是小小厩驺之女,之后可能嫁于一县吏,随后便是劳作,生孩子。”
说到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可能死于此,也有可能继续劳作,总之,余生便草草了事。”
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光亮。
每日与土地、织布相处,天色的明亮与黯淡,对那时的她而言,只是想着何时耕作,何时织布。
忧天热致旱,惧天寒致冻。
更惧怕像父亲与母亲一样,从鬼门关回来后,因交不起口赋,把孩子溺死。
这还是未经乱世。
乱世号寒啼饥、易子而食,无草席裹尸,最后沦于野兽之腹。
凌爻不禁想到他刚跟随将军去边陲的场景,百姓无力地连哭都哭不出来,多数村庄十室九空。
年桃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现在,我可以看到除婚事外的另一种可能。等大人还魂后,我便与母亲共登泰山,看其巍峨;去览黄河,见其澎湃;累了便来濯缨泉,浣去一身的疲惫。足迹不限青州,可去观其他八州的浩瀚与灵秀。”
她洒然一笑:“所以大人,福祸相依,自担胜厄。是我主动入局,大人不必介怀。”
凌爻也忍不住期待起来:“还魂后,我也当不成绣衣直指御史,我可以带你和华君前往边陲,去见水草沃野,骋骏马,拉弯弓,射狐菟。”
纵使知晓公主并非凌爻的心上人,但年桃也不敢再妄想了。
或许,只有少年郎自己,才拥有那个鲜衣怒马的自己。
落下这话后,凌爻突然想起她与崔鹤之的对话。
他待桃桃虽无暗中盘算,却有隐瞒。
与其此事让他人告知桃桃,引她伤心,倒不如他主动告知。
但此事过大,他实在犹豫。
直到年桃回到云府即将梳洗休息时,他终于喊道:“桃桃,我有事要与你说。”
年桃疑惑地看向他。
见他忐忑不安,瞬间正襟危坐。
凌爻暗忖擂鼓已起,不可铩羽而归。
他攥手成拳,强忍羞怯,开口:“桃桃,我似乎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父亲是谁。今日,我想与你说。”
年桃怔然。
她自然知晓凌爻生父有异,故她从未主动提起,未料,他今日竟要说此事。
凌爻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与平昭乃是同父异母之兄妹。”
年桃倏地站了起来,满眼惊愕地看向他。
怎么会……
怪不得,大人一直回避他与平昭之事。
原以为他是痛失所爱,故回避,后来又以他乃护公主而胁迫陛下为之。
未料,他竟是皇室中人!
也是,他人不知,陛下却是知晓实情。
因此才迫不及待将平昭嫁于常澜。
“我大父是将军先考的麾下,为了保护将军,身死。临死前,将我母亲托付给老将军。”
老将军实在喜欢,将她收为义女,养在府中。
但两人自小青梅竹马,将军早生爱慕之心,便禀明老将军。
老将军自然乐见其成。
虽养在府内,但老将军依旧认真准备聘礼和嫁妆。
结果,那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来将军府小住。
他们饮多了酒,而母亲被收买的有心之人引到了房间……
提起那段往事,凌爻心痛难抑:“对将军来说,母亲不再是青梅妹妹,纵无位分,亦需尊敬;而对于陛下来言,是他醉后辱臣妻,是不可去掉之耻。但没有人考虑过母亲,她年幼失恃,唯一的依仗便是大父。可未几年,便又失怙。明明不是她的错,但承担一切的却是她。多么可笑。”
所以他不甘心。
他不想让母亲湮没,他不想让大父丢人,他要给高位上的那个男人知道,他的母亲没随他入宫是多么正确的抉择,更是向他证明,如果没有他——他,母亲和将军,他们一家三口该多幸福美满。
那样,母亲便不会忧愤缠身,以致早亡。
她会亲眼见证自己驰骋疆场、封侯拜相。
她也会因自己有功,进封为君,而不是现在谁都不能提、谁都不敢提的存在。
更不是辜负将军的放|荡|女子!
凌爻是魂体,他流不出泪。
只是嗓间依旧哽咽:“那样,没有人会说我是见人就咬、毫无礼教的野狗,只会是说虎父无犬子,将军后继有人。”
不是说他是没人教的野狗吗?
母亲早逝,又无生父,既如此,那他这条狗就得疯一把。
你想让平昭嫁给礼称,我就以铠甲明志。
要是天下知晓如此丑闻,我看你有何面目去教化万民,看你有何脸面去见你列祖列宗!
“我虽想让他脸面尽失,但仍需顾忌一直照料我的将军。”
边塞苦寒,将军常年在外,冰天雪地,早已伤了身子。
到了后面,曾举巨鼎的手蜷缩如鸡爪,膝盖也不能屈伸。
他实在受不了这般处境,想自刎,但一想到,没有他,凌爻就真成了他人口中没人管的野狗,便死死撑着。
凌爻眸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无限缅怀:“我最后留任京城,也是将军临死前向那人请求,求我留在京内,不要像他那般老后如此痛苦。”
故,那人把臭名昭著的绣衣直指御史扔给了自己。
“原本……他是想让我死在边疆的。这般,既能除去心头大患,又能保全他的名声。”
年桃此时才懂,他口中的不喜是厌恶,而死战,是真的想让他死在疆场之上。
怪不得,大人和公主都以为这背后有陛下的推手。
怪不得,身居高位的绣衣直指御史,现在仅仅躺在凌府。
当真不知还魂阵,当真没有还魂丹……只是不想罢了。
“而岳枕……他虽自小在我身侧,但毕竟是皇家秘辛,自然不会让他知情。故常替我抱怨陛下识人不清。”
北海战役,他与虞焕饮酒。
之后,他便自刎。
“那时真的太凑巧了。水衡都尉刚刚面见陛下,而虞焕又是他的儿子,青史又有友人揭举省中言致罪一事,故我以为虞焕也是如此,便气冲冲来到虞府找水衡都尉算账,便闹出了笑话。”
说到这,他苦笑:“当真跟野狗一样了。”
年桃攥紧了手:“大人从来都不是野狗,他人的诽谤自抬之言,怎可入大人的耳。水衡都尉受无妄之灾是大人的错,那我们便改之,一日气不消,便请罪直到他气消。但此途中,万请大人莫要自轻自贱!”
见年桃着急维护自己,凌爻终于觉得泥泞的旧事不再将他往下拖坠。
他似乎有了力气,可以从这个泥潭中爬出去,不必再困死此处。
凌爻颔首:“嗯,错了便要改,我会再去请罪,同时也不会再妄自菲薄。”
见他答应,但年桃依旧感到一股郁气死死萦绕在心口,无法散去。
凌爻见她眉梢下压,郁气难舒,连忙飘到她的面前,道:“我与你讲这些可不是让你难过。”
年桃抽噎:“我知。”
只是依旧为你的旧伤感到痛苦,替从前的你感到委屈。
一股热意直接涌上凌爻的心头。
原本他想还魂后再与她说。
可崔鹤之一事,他突然发现,世界万物不会等你做好一切准备后,再将属心之物安安稳稳捧到你掌心。
凌爻直视她泪眼惺忪的杏眸,正色道:“桃桃,我喜欢你。”
正用手帕拭泪的年桃蓦然停顿,怔怔地看着他。
凌爻只觉气血翻涌。
他目光微垂:“我知这并不是好时机,也知这过于突兀。但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我怕今日不说,明日便又有陈鹤之、李鹤之之徒。桃桃,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契约,不是因为其他,只是源自我的本心。我也不知何时如此,倘若非要溯源,便是我为魂体意识清晰第一眼见你那刻。”
“我为你的勇敢果断而心动,为你驯服烈马而心悸,之后便日日加深,等我意识到,已然情难自拔。”
怕桃桃为难,他连忙道:“我说这些,并非是逼迫你答应我,只是……情难自制。”
说到这,他自嘲,“说着不想让你为难,但出口的那刻,想来已然叫你陷入两难之中。”
凌爻暗暗攥紧了手,神色泄露出一丝紧张:“我虽身份低微,不如你家室清白,但我现为彻侯,也算钟鸣鼎食之家;我的皮相在京内亦属上乘,身体强健;我亦洁身自好,身边并无女眷,此后也唯有你一人。你喜山水,我便陪你浏览山河风光;你爱热闹,我便陪你去人间烟火处。只要是你想的,我都可以做到。”
首次推销自己,他实在紧张。
蜷缩起来的手指不停地发着颤。
“故而,桃桃,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