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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持 货车轰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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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轰鸣的余韵彻底消散在山间,别墅里终于回归长久以来的死寂。
可那份骤然巨响带来的震颤,却迟迟盘踞在沈清越的神经里,无法褪去。
她静静坐在沙发上,表面已经恢复了平静,脊背端正,眉眼淡然,像方才那场失控的应激崩溃从未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细微的颤抖还未平息,胸腔里的呼吸依旧带着浅浅的乱,心口处是一片久散不去的发紧与寒凉。
三年独处,她早已练就一身伪装的本事。发病、恐慌、窒息、崩溃,所有阴暗破碎的情绪,她都习惯了独自消化、独自压下、独自抚平。久而久之,连失态都成了一种奢侈。
尤其在陆时屿面前。
她不愿、也不敢露出半分脆弱。
茶几上的软装样本整齐铺展,各色柔软面料、低饱和色卡静静陈列,都是方才陆时屿耐心筛选的样式。
沈清越垂眸,声音轻得没什么情绪:“继续吧。”
陆时屿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她的目光沉沉落在沈清越身上,一瞬不瞬,将她所有隐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看似平静的皮囊之下,是尚未褪去的惊惧,是根深蒂固的怯懦,是无人安抚的伤痕。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与悔恨层层堆叠,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方才沈清越蜷缩颤抖、呢喃着别丢下她的模样,死死刻进了她的脑海。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真切地看见,自己当年那场决绝的离开,到底给这个人留下了怎样毁灭性的后遗症。
从前她只模糊知晓沈清越病了、苦了、熬了三年。
此刻她才彻底明白,这三年的每一次恐慌、每一次崩溃、每一次自我囚禁,根源全都在她身上。
陆时屿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缓缓蹲下身,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与退让。她不敢再有半点贸然的靠近,生怕一丝一毫的压迫感,再次诱发她的恐惧。
“我来选就好。”
她的嗓音压得极柔、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你坐着休息,不用勉强。”
沈清越指尖微顿,没有抬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随便。”
疏离又平静,彻底斩断了所有拉近的可能。
陆时屿不再多言,默默俯身挑选软装。
她选得极慢,耐心细致到近乎偏执。
下意识避开所有明亮刺眼的色调,剔除所有会产生异响、反光、刺鼻气味的材质。全程只留下最温润、最沉静、最柔软、最安静的款式。低饱和的米灰、柔杏、浅雾蓝,触感绵软的棉麻面料,静音加厚的遮光帘,柔光护眼的灯具。
每一份选择,都是她刻在心底的本能。
是记了数年、从未遗忘的细碎喜好,是弥补亏欠的笨拙心意。
她不敢问她喜不喜欢,不敢逼她接纳自己的温柔,只能用这种最沉默、最体面的方式,一点点、一点点,为她拼凑一个安稳无扰的环境。
整整半个多小时,客厅里只有纸张轻翻、面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沈清越始终安静坐着,置身事外,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她不看、不问、不评,任由陆时屿为她的生活细心周全,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等到所有样本筛选完毕,陆时屿将多余的物料一一叠好,规整收箱,动作轻缓无声。
她抬眼看向阴影里的人,语气谨慎克制:“选定的都是低刺激、静音柔光的款式,不会吵,也不会刺眼,适合长期居家。”
沈清越轻轻“嗯”了一声,敷衍又淡漠。
陆时屿凝着她苍白寡淡的侧脸,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追问:“有没有哪一处,你觉得不合适?现在改动还来得及。”
这话没有逼迫,没有试探,只是纯粹的征询。
可沈清越却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望着她,带着一种历经苦难之后的麻木与认命。
“陆设计师,不必特意迁就我。”
她的语速很缓,字字清冷,不带戾气,却字字扎心。
“我不需要迁就,也不值得你费这些心思。”
陆时屿心口骤然一堵,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值得。”她轻声反驳,语气笃定又恳切,“这是你的房子,你的生活,你值得所有安稳与舒服。”
沈清越浅浅扯了下唇角,没有笑意,只剩一片荒芜的凉。
“我早就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道尽三年自我否定、自我厌弃的所有煎熬。
空气瞬间陷入绵长的沉默,压抑又微凉。
陆时屿看着她封闭自我、拒人千里的模样,彻底压下了心底所有迫切的念想。
她不能急。
不能急于弥补,不能急于和解,不能急于靠近。
她毁掉她三年,就该用漫长、克制、体面的时光,一点点赎罪,绝不强求,绝不打扰,绝不逼迫。
良久,陆时屿收敛好所有情绪,语气恢复了平和的职业姿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今天先到此为止。”
“后续施工我会全程盯守,提前叮嘱工人轻手作业,避开噪音、强光,尽量不打扰你静养。”
“以往对接都是通过中介,太过繁琐拖沓。”
说到这里,陆时屿指尖微微收紧,语速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她斟酌了许久才鼓起的勇气。
“为了后续施工对接、尺寸确认、突发情况沟通更方便,我想……加回你的微信。”
三年了。
三年前决裂那晚,她被沈清越彻底删除、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尽数斩断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卑微、小心翼翼地索要一次关联。
她怕她拒绝,怕她反感,怕她彻底斩断这唯一的、工作名义的牵连。
连忙补充一句,划清所有边界,打消她的顾虑:
“只是工作对接。非必要,我不会打扰你。”
没有私心绑架,没有温柔纠缠,只有最体面、最克制的请求。
沈清越闻声,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垂眸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几乎凝固。
久到陆时屿心底的期待一点点沉下去,以为自己会□□脆利落的拒绝。
几秒后,她才听见自己清淡平静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可以。”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没有迟疑,也没有动容。
只是单纯的、基于便利的应允。
陆时屿心头猛地一松,酸涩、愧疚、细碎的庆幸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喉间发紧。
她拿出手机,指尖微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调出二维码。
沈清越拿出常年静默的手机,屏幕灰暗,通知空白,指尖轻点添加。
验证消息很简单,只有三个字:陆时屿。
几乎瞬间通过。
页面跳转至好友界面。
空白的聊天框,沉寂的头像,三年断裂的关联,终于以最疏离、最陌生的方式,重新衔接。
没有旧聊天记录,没有过往痕迹,干干净净,像从未深爱、从未决裂、从未彼此耗尽过青春。
也像在无声提醒她们——
从今往后,只剩工作,只剩分寸,只剩遥遥相望的克制。
陆时屿收回手机,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声道谢,语气恭谨又疏离:“谢谢你。”
沈清越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偏过头,重新落回安静的沉默里。
“我每次上门对接、选材、验收,都会提前微信发消息征得你同意,不会贸然前来。”
“施工进度、物料款式、改动方案,我也会同步发你确认。”
她主动划定所有界限,把全部的主动权、选择权,完完整整还给沈清越。
不再越界,不再纠缠,不再用愧疚绑架她的接纳。
“好。”
沈清越轻轻应声,依旧淡漠。
陆时屿拎起样本箱,缓步走向玄关,脚步轻稳,没有半分滞留。
临出门前,她脚步微顿,背对着屋内的人,声音轻得像风,转瞬即逝,却足够清晰。
“之后不管是不舒服,还是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我一直都在。”
说完,她抬手轻轻带上大门。
隔绝了屋内昏暗死寂的天地,也隔绝了那道单薄破碎的身影。
别墅彻底重归寂静。
沈清越独自坐在空旷微凉的客厅,良久未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页面停留在刚刚添加成功的好友界面。
那个熟悉的头像、熟悉的名字,隔了三年荒芜岁月,重新躺在她的列表里。
只是再也没有身份撒娇、没有资格依赖、没有底气奔赴。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雪松冷香,是陆时屿身上独有的气息,温柔又清醒,短暂闯入她荒芜三年的世界,又克制地退离。
她抬手,轻轻按住尚且发紧的胸口。
心底一片空落落的凉。
太迟了。
所有的温柔都来得太迟,所有的懂得都来得太迟,所有的陪伴,都迟过了她无数个濒临崩溃的日夜。
她早已习惯自己撑住风雨,自己熬过惊怕,自己抚平伤痕。
旁人迟来的守护,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再也暖不透寒骨的弥补。
风从细密的窗缝钻进来,拂过空荡的客厅,凉意浅浅,岁岁不休。
有人回头迟步,分寸自持,小心翼翼拿回一寸关联,却半点不敢惊扰。
有人困于旧伤,心如寒潭,隔着空白的聊天框,再不敢心生半分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