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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私教 他说“你得 ...

  •   春末卷着热浪袭来,影视城像一座被太阳烤得发烫的蒸笼,连空气都带着黏腻的气息。
      宋许扬在B组棚里拍完最后一场戏时,是下午六点。这场戏是他这个角色的杀青戏——仅有三场戏的男三号,在雨夜里被凶手捅刀,倒在血泊里。道具血浆黏在皮肤上,干了之后像一层嵌进毛孔的红漆,痒得直钻心底。
      他躺在假血泊里,听着导演喊“卡”,然后坐起来,用湿巾擦脸。周围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男一和女一被助理簇拥着去化妆间卸妆,经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风,风里全是香水的味道。
      “宋老师,”场务递过来一个信封,薄薄的,“这是您的尾款。”
      宋许扬接过来,掂了掂,厚度不对。合同上写的是三万,这沓钞票最多八千。
      “场务哥,”他叫住对方,“这……好像不够吧?”
      场务慢悠悠地回头,斜睨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讨饭叫花子:“宋老师,剧组最近资金周转困难,剩下的……下个月结。”
      “可是合同上写的是杀青结清……”
      “合同?”场务笑了一下,“宋老师,您这级别的,能拿到现钱就不错了。下个月,要是还联系得上我,您再来要。”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棚外的夕阳里。
      宋许扬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血浆还在他手背上结痂,一块一块的。
      他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了。
      房间在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分之二,他摸黑爬上去,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才打开。门一开,一股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泡面和潮湿抹布的味道。
      他打开灯,十五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窗台上的绿萝枯了一半,蔫巴巴的叶子黄得像揉皱的旧报纸。
      宋许扬把信封里的钱数了一遍,八千四。两个月房租六千,水电网费加起来五百,剩下的钱够他吃半个月的泡面,如果他不坐地铁、不社交、不买任何日用品的话。
      他瘫坐在床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房间里很安静,就剩楼下便利店自动门开关的“叮咚”声,每隔几分钟响一次。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视频平台的私信提示。他抬起头,点开手机,是一个ID叫“表演课咨询”的账号发来的消息,想到之前他发过做兼职招收学生的视频:
      “宋老师您好,看到您的短视频教学,想给孩子报一对一私教。孩子准备艺考,基础薄弱,需要系统指导。我可以按市场价三倍算课时费的,每周两次,时间您定。如果可以,我们明天就可以上课的。”
      宋许扬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目光死死黏着那条消息,三倍课时费,每周两次——这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挪不开眼。这意味着他接下来两个月不用为房租发愁,可以换掉那箱吃腻的泡面,不用再去那个拖欠片酬的剧组低声下气地要债。
      他回复:“可以。请问孩子基础如何?”
      对方很快回:“零基础,对表演很有热情。宋老师,我们相信您。”
      宋许扬看着那行字,鼻尖一酸,眼眶跟着热了起来。白天片场里的触感还清晰得像刻在皮肤上——他躺在浓稠的假血泊里,听着周遭的脚步声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肯施舍给他半分目光。他想起那个薄薄的信封,想起场务那个“叫花子”的眼神,有人说他不过是陆家的一条狗,被弄死了也无人在意。
      现在有人对他说“我们相信您”。
      虽然是学生家长,因为他在短视频里教了几句“如何相信对手演员”,这句话像一根稻草,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时候,递到了他手边。
      他抓紧了手机,仿佛抓住的不是那根虚拟的稻草,而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第二天,宋许扬在咖啡馆见到了那个“学生”。
      是个十七岁的男孩,穿着某附中的校服,背着双肩包,眼睛很亮,见面先鞠躬:“宋老师好!我叫王文行,我妈说您特别专业!”
      宋许扬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就是……就是分享一些经验。你先坐,我们聊聊你的情况。”
      王文行很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认真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宋许扬教他如何放松肌肉,在镜头前找到“对手”,把台词从嘴里“送”出去而不是“背”出去。
      一节课两小时,结束时王文行的妈妈打来电话,说临时出差,让宋许扬直接跟助理对接。助理是个年轻女孩,微信名叫“小陆”,说话很客气,课时费转得极快,每次课后十分钟内准到账。
      宋许扬看着微信钱包里的数字,第一次觉得,他可以靠“教表演”活下去。
      ---
      同一时刻,陆氏传媒的某间办公室里,陆其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叫“小陆”的微信账号发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课时费已转,宋老师辛苦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滑锁上屏幕,沉稳地转身对着身后的办公桌。
      桌上摆着一份打印材料,是宋许扬的短视频后台数据——粉丝增长曲线、互动率、热门视频标签。数据旁边,是一份“表演课咨询”的账号注册信息,用户信息填的是陆氏传媒某子公司的行政助理。
      “陆总,”公关总监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我们的练习生王文行的私教订单已经签到了第三个月。需要……继续吗?”
      “继续。”陆其霖说。
      “可是,”公关总监犹豫了一下,“宋老师那边,如果一直按三倍课时费,他可能会起疑。市场价……"
      “按五倍。”陆其霖打断他。
      公关总监愣住:“五倍?”
      总监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陆其霖重新望向窗外,夕阳把城市染成一片橘红,远处的影视城像一座沉默的城堡。宋许扬在短视频里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坐在出租屋里,身后是一面白墙,面前架着手机,认真地讲“如何相信对手演员”。
      他讲得很真诚,真诚到让人心疼。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在说“我相信这件事,所以请你也要相信”。
      陆其霖指尖摩挲了下手机壳,将它揣进西装口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定制外套,迈步走向电梯。今晚有个酒局,陆氏集团的新项目启动宴,他必须出席。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时,手机响了。是陆其玥。
      “其霖,”她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带着笑,“我听说你最近在做慈善?”
      陆其霖的脚步顿住:“什么?”
      “别装了,”陆其玥笑了一声,“那个'表演课咨询',是你吧?三倍课时费,每周两次,还找了个假学生配合演戏。其霖,你猜,他会不会感激你?”
      地下车库的灯白得刺眼,照在陆其霖脸上。
      “他不会感激我,”陆其霖说,语气平淡,“他以为是学生家长。”
      “所以你就满意了?”陆其玥的声音又轻又软,搔过耳膜,“其霖,你这样……不累吗?”
      陆其霖立在电梯口,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西装革履,面无表情,“不累。”他说。
      “真的?”陆其玥停了一瞬,放轻了声音,“那你为什么……要把课时费从三倍加到五倍?”
      陆其霖的指节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因为他最近被剧组拖欠了片酬,”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八千四,不够他付房租。五倍课时费,刚好够他撑到下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陆其玥笑了,笑声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陆其霖挂断电话。
      他站在地下车库的冷光里,将外套松松垮垮挂在手臂上,脚步迟缓地走向停车位。身后是电梯门合上的金属摩擦声,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停车巷道。
      宋许扬在短视频里说过的那句话响起来:“表演不是演给别人看,是演给自己看。你得先相信自己,观众才会相信你。”
      他相信自己吗?
      陆其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额头埋在方向盘上。皮革的凉顺着额头渗进皮肤,混沌的思绪终于清明了些许。
      他相信自己,可以一直当影子,可以一直不被发现,可以一直这样……远远地看着那棵发光的树,不走过去。
      他发动车子,倒车,驶出车库。晚风从车窗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燥热与尾气的闷味。
      手机又响了,是“小陆”发来的消息:“宋老师说明天加一节课,说孩子进步很快,他想多教一点。”
      陆其霖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浅得像水面上掠过的细微波纹,转瞬即逝,可真实地在他嘴角漾开过。
      他回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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