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陷阱》时也尽也

7、ambition 有野心的人

　　那是大三上学期的事，京城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底下了第一场雪。
　　陆其玥在校外租了一间公寓， loft 格局，二楼是卧室，一楼客厅有个飘窗，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她追宋许扬追了两个月，终于以“话剧社需要帮忙”为由，把他骗到了家里。
　　宋许扬那时大一，还在话剧社打杂，不是演员，是道具组的。他是出了名的手巧，能用硬纸板裁出足以乱真的古董电话，还能在木头上刷出逼真的金属冷光。陆其玥说需要一个人帮忙修道具，他二话没说答应了。
　　那天他修完一盏道具台灯，陆其玥留他吃饭。他坐在飘窗上，捧着一杯陆其玥递来的奶茶，三分糖，加椰果，不要珍珠。他喝了一口，觉得甜得刚刚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淌进了心底。
　　“其玥，”他转头朝厨房，“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陆其玥的声音从开放式厨房飘出来，伴随着锅铲碰撞的轻响，“你背单词吧，听说你们下个月有六级？”
　　“嗯，”宋许扬从包里掏出单词书，盘腿坐在飘窗上，“我背一会儿，你好了叫我。”
　　他翻开书，从“abandon”开始。窗外的雪絮越飘越密，打在玻璃上，窸窸窣窣地轻响着。奶茶的热气升上来，把他的脸蒸得发红。
　　他背到“ambition”时，卡了壳。
　　A-M-B-I-T-I-O-N.他默念了几遍，总是记不住。这个词活脱脱像条滑不溜手的鱼，指尖刚沾着点边，便倏地从指缝里溜走了。
　　“其玥，”他抬头，“ambition这个词，你有什么好记的法子吗？”
　　厨房里传来陆其玥的笑声：“我想想啊……A-M-B，像不像'爱买包'？”
　　宋许扬也笑了：“那I-T-I-O-N呢？”
　　“那就是……爱买包的人，迟早要'挨踢'？”陆其玥探出头，冲他眨了眨眼。
　　“太牵强了，”宋许扬笑着摇头，“我再想想……"
　　他埋下头盯着单词书，手指在蒙着薄雾的窗玻璃上反复画着字母。客厅很安静，暖气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以及……某个角落传来的、极轻的纸张翻动声。
　　宋许扬转过头。
　　陆其霖坐在沙发最远的那一头，靠近玄关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苍白的轮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许是刚来，也许来了很久——宋许扬完全没注意到。
　　“其霖？”宋许扬愣了一下，“你也在啊？”
　　陆其霖从屏幕上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落回屏幕。
　　“刚来。”他说，没什么情绪，“帮姐姐送点东西。”
　　“哦……”宋许扬有点尴尬。刚才和陆其玥的对话还在耳边，想起那个“爱买包”的冷笑话，耳根有点热。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其霖，你英语好，ambition这个词，怎么记比较好？”
　　陆其霖敲键盘的手指顿住，悬在半空。
　　飘窗上的年轻人盘着腿，膝上摊着一本翻旧的单词书，奶茶杯放在手边，吸管上留着一点淡淡的口红印——不是宋许扬的，是陆其玥的。
　　三天前，在陆其玥的相册里，他看到了这个人的照片。照片是在话剧社后台拍的，宋许扬站在一堆硬纸板道具中间，脸上沾着灰，笑得比舞台灯还亮。
　　他当时合上相册，指尖抵进掌心，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姐姐喜欢的人，与你无关。
　　可现在，这个人坐在飘窗上，问他“ambition怎么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的发梢上，每一根头发都像是透明的。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好奇，像森林里第一次看见猎人的小鹿。
　　陆其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重得像有人抡着拳头在他胸腔里狠狠擂门。
　　他想说“野心”，想说“你不需要记，以后用不到”，想说“别问我，问姐姐”。
　　最后说出口的是：“谐音。ambition，俺必胜。”
　　宋许扬愣了两秒，笑出了声，差点从飘窗上滑下去。
　　“其霖，你这个太土了。有野心的人得罪谁了？”
　　陆其霖垂下眼，落回文件上，按着触控板的手指稳得很。
　　“没得罪谁，”他说，“是事实。有野心的人，心里都藏着这三个字。”
　　“好好好，”宋许扬把单词书合上，认真地在“ambition”旁边写下那三个大字，“俺必胜。我记住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陆其霖从文件的缝隙里看着他，看着那截白皙的后颈，随着写字动作轻轻起伏的肩线，奶茶杯壁上沁出的水珠，慢慢滑落，在羊毛毯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昨夜在日记本上写的那行字跳出来：影子帮人一百次，人也只会以为是光。
　　那时候权当是句自嘲。如今想来，更像一句早已写定的预言。
　　“其霖，”宋许扬抬头，“你喝奶茶吗？其玥买了两杯，这杯我还没动。”
　　他举高手里的杯子，吸管在阳光下折出星星点点细碎的光。
　　陆其霖看着他，看着那杯奶茶，看着吸管上那个不属于他的口红印。
　　“不喝。”他说。
　　“哦……”宋许扬缩回手，有点尴尬，“那你忙，我不打扰你了。”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背单词。A-M-B-I-T-I-O-N，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俺必胜。有野心的人，心里都藏着这三个字。
　　他把这个词刻进了脑子里。他不知道，许多年后，当他站在聚光灯环绕的领奖台上，与台下某个人四目相对时，这个冷笑话会猝不及防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候他会明白，原来有些词不是用脑子记的，是用心脏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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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放式厨房的门框边，陆其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那里很久了。
　　她看着飘窗上的宋许扬，看着沙发那头的陆其霖，看着弟弟从文件上方抬起来的、停留了不到一秒的眼睛，那一眼转瞬沉了下去。
　　她看着陆其霖垂下眼时，喉头动了动。看着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十分钟没有敲下一个字，他放在膝上的左手，指节收得死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在掌心里。
　　陆其玥没有动，静静靠在门框上，叉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苹果甜得过分，甜得齁人，连舌尖都泛起了一丝腻味。她看着弟弟那张近乎苍白的侧脸，想起大三开学那天，她在他的钱包里看到的那张照片。照片是在话剧社后台拍的，宋许扬站在一堆硬纸板道具中间，脸上沾着灰，笑得比舞台灯还亮。
　　她当时默默将钱包放了回去，一句话也没说。
　　此刻她看着这一幕，望着飘窗上的暖阳，望着弟弟藏不住的影子，觉得饶有趣味。
　　“其霖，”她开口，声音带着笑，“水果切好了，来吃一点？”
　　陆其霖抬起头，越过客厅迎上她。
　　“不了，”陆其霖合上电脑，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拿起外套，走向玄关，没有再看飘窗一眼。门打开，带进一阵冷风，卷走了他身上那股清苦的味道。
　　门关上。
　　宋许扬从单词书上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沙发：“其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怎么会？”陆其玥端着水果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叉起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他从小就这样，对谁都冷。你别多想。”
　　宋许扬咬住那块苹果，细细嚼了嚼，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可是……”他转头瞧着窗外，雪还在下，陆其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道的拐角，“我觉得他刚才……好像在生气。”
　　“气什么？”
　　“气我打扰他工作？”宋许扬挠了挠头，“下次我不问他了。”
　　陆其玥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其霖不会生你的气。他啊……”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那个空荡荡的楼道口，“他要气，也是气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