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陷阱》时也尽也

6、家宴 他说他不吃

　　车子行驶过长长的通道，在铁艺大门前停下时，宋许扬透过车窗看见那座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尖顶在沉沉暮色里刺出冷硬的轮廓。初春的老宅门廊下两盏复古壁灯亮着，光线是刻意做旧的暖黄，照得花岗岩石阶愈发生冷。
　　“紧张？”陆其玥挽住他的手臂，指尖在他肘弯内侧轻轻按了一下。
　　宋许扬收回目光，笑了笑：“有点。你爸妈……"
　　“不用管他们说什么，”陆其玥打断他，声音轻飘飘的，“你只要记住，你是我带回来的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浅蓝色披肩，衬得肤色雪白，唇色艳得像熟透的樱桃。宋许扬看着她，这张脸很美，美得没有温度。
　　佣人引他们穿过玄关，客厅很大，挑高足有六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每一颗切面都映着不同的光，刺得人眼发晕。长餐桌在餐厅尽头，乌木台面，能容十二人同坐，今夜摆了五副碗筷。
　　陆父陆母坐在主位，陆父正垂着眼看报纸，陆母捻着茶杯盖慢慢品茶，两人都没有抬头。
　　“爸，妈，”陆其玥拉着宋许扬的手走过去，“这是许扬。”
　　宋许扬微微鞠躬：“伯父，伯母好。”
　　陆父从报纸上方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陆母放下茶杯，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到陆其玥身上，笑了笑：“其玥，坐吧，菜要凉了。”
　　没有寒暄，也没有一句问候，他不过是陆其玥带回来的一件行李，不需要被单独看见。
　　宋许扬习惯了，从他和陆其玥在一起开始，这种“不被看见”成了常态。他不过是个演网剧的十八线小演员，陆家是一手掌控着陆氏集团的豪门望族，门第的鸿沟，比眼前这道餐厅的雕花门槛还要深不可测。
　　他跟着陆其玥入座，长餐桌的右侧，离主位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准女婿”该有的位置。
　　陆其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黑色高领毛衣，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正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招呼，像一座被搬错了位置的冰雕，与这满室的暖光格格不入。
　　宋许扬看着他，想起订婚宴上那个蹲下来给他贴创可贴的人。那个陆其霖和眼前这个，像是两个被拼接在一起的碎片，中间隔着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
　　“其霖，”陆母开口，声音温和，像一层柔软的纱，“怎么不穿外套？老宅暖气足，晚上凉。”
　　“不冷。”陆其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佣人开始上菜。第一道是清蒸鲈鱼，鱼眼被两颗泡发的枸杞顶着，红得近乎发黑。宋许扬看着那鱼，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鱼头要对着长辈，才是规矩。
　　他拿着银质公筷的指尖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夹起最细嫩的那块鱼腹肉，略一停顿，没有送向自己的餐盘，而是伸长手臂，越过半张铺着细纹桌布的餐桌，轻轻放进陆其霖面前莹白的骨瓷碟中。
　　“其霖，”他笑着，放轻了声音，“我记得你好像喜欢吃鱼？上次在订婚宴上，看你多夹了两筷子。”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陆其霖抬起头。
　　那是宋许扬第一次在这个距离看清他的眼睛。深得不见底，看不到外露的任何情绪。
　　陆其霖看着碟子里那块鱼肉，没有动筷子。
　　“我不吃鱼。”他说。
　　声音不大，像一块冰磕在瓷盘上，清脆，生冷。
　　宋许扬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被冻住般僵在嘴角，眼底的温度褪去。他记错了？还是……他记错了人？指尖泛凉的他慢慢抽回手，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盘子，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
　　“许扬，”陆其玥忽然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她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指甲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擦过，带着刻意的安抚。随即她抬眼，越过桌沿，望向长桌另一端的陆其霖。
　　“其霖，许扬很乖吧？”她说，“特意记着你的口味呢。虽然记错了，这心意，你可得领啊。”
　　那语气像在夸一个刚学会递玩具的小孩，温柔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锋利。
　　陆其霖看着她。
　　陆其玥没有回避他，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或者……在欣赏一场好戏。桌下的手依然握着宋许扬，握得很紧，紧得宋许扬觉得指骨隐隐发疼。
　　“是，”陆其霖终于开口，眼睛从陆其玥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餐盘，“很乖。”
　　两个字，没有温度。
　　他拿起筷子，把那块鲈鱼夹起来，放进了旁边的骨碟里，动作不疾不徐。
　　宋许扬看着那个动作，觉得那条鱼不是鱼，是他自己。被夹起来，端过去，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其霖不吃鱼，”陆母适时地打圆场，声音依然温和，像一层柔软的纱盖在冰面上，“他从小对腥味过敏。小时候有一次，家里阿姨做了带鱼，他吃了半块，当晚进了医院，折腾了一整夜。许扬，你自己吃，别管他。”
　　“好。”宋许扬笑了笑，那笑容浮在脸上，有些生硬。
　　接下来的晚餐，他安静地扒着碗里的饭。陆其玥偶尔给他夹菜，偶尔在桌下碰他的手，偶尔转头对陆母说一些圈子里的事，笑声清脆，像一串被拨动的风铃。
　　陆其霖始终坐在最远的那把椅子上，没有再看他一眼。
　　晚餐结束后，宋许扬去洗手间。他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拍了拍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透着几分苍白，眼下挂着一圈青黑，都是最近跑组熬大夜熬出来的。
　　陆其霖那个眼神又浮上来，不是厌恶，不是轻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在看一件不该看的东西，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想什么呢？”
　　陆其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支口红，正在补妆。
　　“没什么，”宋许扬扯了张纸巾擦脸，“我好像记错了，其霖不吃鱼。”
　　“他是不吃，”陆其玥旋出口红，在唇上涂了一层，“你刚才在桌上也听见了。所以我说你乖啊——记着他的喜好，虽然记错了。”
　　“啊？”宋许扬愣住，“那……那我还给他夹……"
　　“所以我说你乖啊，”陆其玥打断他，把口红收进包里，走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腰，“你记着他的喜好，虽然记错了，这份心，其霖肯定很感动。”
　　她靠得极近，一股昂贵的晚香玉香水味扑面而来，浓得有些发腻。宋许扬想后退，却被她抱得更紧。
　　“其玥……”他低声说。
　　“嘘，”陆其玥把手指按在他唇上，眼神越过他的肩，瞟向走廊尽头，“其霖在看呢。”
　　宋许扬回头。
　　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陆家老宅的后花园，早春的花园还是沉睡的迹象。陆其霖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指节因过分用力泛出青白。
　　他没转身，也没说话，静静站在那里，背影挺得笔直。
　　“走吧，”陆其玥松开他，挽住他的手臂，“其霖不喜欢热闹，我们别打扰他。”
　　她拉着宋许扬往客厅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宋许扬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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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许扬和陆其玥离开后，餐厅里就剩碗碟相碰的细碎轻响。
　　陆母让佣人先下去，自己坐在主位上，看着长桌另一端那个还站在窗前的背影。陆父已经上了二楼书房，客厅里就剩他们母子。
　　“其霖。”陆母开口，怕惊扰了空气里僵着的情绪。
　　陆其霖没有转身。
　　陆母站起身，走到他身侧。窗外夜色浓重，她看着儿子端着冷茶杯的手指，那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你今晚……太冷了。”她说。
　　陆其霖看着窗外：“我一直这样。”
　　“你不是一直这样。”陆母的声音依然温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纱被揭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粗糙的棉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沉默片刻，望向儿子侧脸。那张脸轮廓分明，显不出什么表情。
　　“那孩子给你夹鱼，”陆母说，声音低下去，“是真心想对你好。你……别那样。”
　　陆其霖的手指收紧，指节收紧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瓷杯壁上结着的水珠先是被他的体温焐得发暖，转瞬间又凉下去，顺着杯壁蜿蜒滑下，慢慢打湿了他发冷的指腹。
　　“妈，”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
　　“妈妈不是瞎子。”陆母打断他，从窗外转过头，转向他。眼神很复杂，各种滋味都沉在底里，“其霖，那孩子……是你姐姐带回来的人。”
　　她说到“姐姐”两个字时，停顿了一下。
　　“你收敛一点。”她说。
　　不是命令，是请求。不是警告，是悲悯。
　　陆其霖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未说出口的情绪，直直地看着母亲。
　　陆母看着他眼底的血丝，那个从大三开始就藏在儿子钱包里的秘密——她早就看见了，可她不能说，不能问，不能替儿子把那个秘密从暗处挖出来晒在太阳下。因为那个秘密的另一端，是女儿带回来的男朋友，是陆家的“准女婿”。
　　她只得打圆场，在餐桌上替他解释“对腥味过敏”，在宋许扬尴尬时转移话题，在夜深人静时对他说“你收敛一点”。
　　“妈……”陆其霖的声音哑下来，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其霖，”陆母拍了拍他的手，“妈妈帮不了你。妈妈求你……别伤害自己。”
　　她抽回手，转身往楼梯走去。丝绒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声音。
　　陆其霖站在窗前，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他缓缓低下头，凝视着桌上的茶，深褐的茶叶厚厚地积在杯底，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晕开满心的晦涩。
　　窗外，载着宋许扬和陆其玥的车驶出铁艺大门，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弧线。
　　他举起杯子，把冷茶倒进窗台上的绿萝盆里。水顺着盆沿渗进湿润的泥土，发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