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夜沉·初温 他说他是来 ...

  •   春末的夜像一块浸了温水的绸缎,沉甸甸地裹住半山别墅。
      宋许扬站在客房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雾气朦胧的轮廓。头发还滴着水,沿着颈侧滑进锁骨凹陷的地方,在棉质睡衣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抬手抹了一把镜面,水珠被推开,露出后面那张脸——眼底的青黑没褪,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眼睛闪闪发光。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浴室门口,又走远,又停住。
      宋许扬拉开门。
      陆其霖站在走廊里,已经换了干净的黑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手里拎着一只吹风机,电线在指间绕了两圈,看起来是刚从楼下储物柜里翻出来的。他看着宋许扬湿淋淋的发梢,喉结滚动了一下:“……头发不吹,会头疼。”
      “嗯。”宋许扬侧身让他进来。
      客房不大,就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盏落地灯。陆其霖插上吹风机的插头,站在椅背后面,示意宋许扬坐下。热风“嗡”地一声响起来,像某种昆虫振翅,在寂静的夜里荡开一圈圈暖意。
      陆其霖的手指穿过他的湿发。
      那指尖很凉,带着一点洗过冷水后的寒气,插入发根的刹那,宋许扬微微颤了一下。陆其霖立刻停住:“……疼?”
      “不疼。”宋许扬闭上眼睛,“继续。”
      热风从头顶灌下来,陆其霖的指腹贴着头皮轻轻揉搓,动作生疏,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他的手指从额角梳到后脑勺,再绕到耳后,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具身体是真实的,确认眼前这个人没有消失在晨雾里。
      宋许扬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那呼吸就落在头顶上方,很轻,很浅,偶尔随着手指的移动而停顿半拍,像是憋住了气。吹风机的嗡嗡声里,宋许扬忽然抬手,握住了陆其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腕。
      那只手僵住了,指节在瞬间绷紧。
      “其霖。”宋许扬叫了一声,没有睁眼。
      “……嗯。”
      “你抖什么?”
      陆其霖关掉吹风机,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就剩窗外春虫的低鸣,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插在宋许扬的发间,那黑色的发丝缠绕在苍白的指节上,像一道解不开的结。
      “许扬。”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砾石,“你确定吗?”
      不是“你想好了吗”,不是“别后悔”,是“你确定吗”——仿佛只要宋许扬有一丝迟疑,他就会立刻退开,退到阴影里,继续做那个不敢伸手的人。
      宋许扬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陆其霖。落地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在陆其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把他的眼眶衬得更深,更暗。宋许扬抬起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那冰凉的脸颊,拇指轻轻蹭过对方的眼尾。
      “我确定。”他说。
      然后他踮起脚,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带着水汽的、温热的触碰,很轻,像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陆其霖的嘴唇很凉,带着薄荷牙膏的苦味,在触到的瞬间微微张开,却没有深入,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尊终于等到春雨的石像。
      宋许扬退开半寸,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吻我?”
      陆其霖的睫毛颤得厉害。
      他忽然抬手,扣住宋许扬的后颈,将他重新压向自己。这个吻不再轻了,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濒临决堤的力道,在最后一刻收住了锋芒。他的唇舌滚烫,动作笨拙,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触到了光源,反而不知该如何靠近。
      宋许扬被他吻得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陆其霖的手掌垫在他脑后,隔开了墙皮的凉意,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十指相扣,按在墙上。那力道很大,指节泛出青白,又在触及皮肤时微微松了半分,像怕捏碎什么。
      “看着我。”陆其霖在换气的间隙低语,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别闭眼。”
      宋许扬缓缓睁开眼。
      他看见陆其霖的瞳孔里燃着两簇暗火,深处是五年未曾见光的渴望,此刻正烧穿最后一层冰壳,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那目光太烫了,烫得他眼眶发酸,他抬起自由的那只手,插进陆其霖的后脑发丝里,将他压得更近。
      “我不走。”宋许扬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其霖,我不走。”
      陆其霖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弯腰,将宋许扬拦腰抱起。那动作很急,膝盖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将人轻轻放在床上,自己覆身上去,在压实的瞬间用手肘撑住了床面,没让全部重量落下去。他的吻落在宋许扬的眼皮上,鼻尖上,唇角上,最后停在颈侧那片跳动的脉搏处,停留了很久,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确认仪式。
      “……疼不疼?”他忽然问,声音闷在宋许扬的肩窝里。
      宋许扬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他抬起手,指尖穿过陆其霖的毛衣下摆,触到那片紧绷的、发烫的脊背皮肤,轻轻抚过:“……不疼。”
      陆其霖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用嘴唇代替了手指,沿着颈侧的弧线一路向下,在锁骨凹陷处停住,留下一个极轻的、潮湿的印记。那印记很烫,像一枚烙印,宋许扬仰起脖颈,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陷进柔软的棉布里。
      春末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远处梧桐新叶的涩味,和房间里逐渐升腾的暖意混在一起。灯光昏黄,在墙壁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的藤蔓,在黑暗中缓慢地、坚定地缠绕上去。
      没有疾风骤雨,只有温水漫过堤岸——一寸一寸,将干涸了太久的土地浸透。
      ---
      事后,陆其霖看着宋许扬熟睡的侧脸,他坐在床沿,背脊微微弓着,手指在宋许扬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轻轻描摹,从腕骨到指尖,一遍又一遍,像在默写一首诗。
      “……疼不疼?”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眼底是未褪的红丝。
      宋许扬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鼻尖蹭到一股极淡的雪松味,和陆其霖身上的一样。他伸出手,抓住那只正在描摹的手指,攥在掌心里:“不疼的。”
      陆其霖的手指僵了一瞬。
      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发抖。宋许扬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上,很快被陆其霖用拇指抹掉了,快得像错觉。
      窗外,天快亮了。
      宋许扬在昏沉中动了动,陆其霖立刻睁开眼——他根本没睡,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在黑暗里看着宋许扬的侧脸,从眉骨到下颌,从睫毛的颤动到嘴唇的微张,一寸一寸地,用目光描摹。
      “……其霖。”宋许扬在迷糊中抓住他的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福利院的事?”
      陆其霖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住。
      “没有。”他说。
      宋许扬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慢慢爬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青白色的线。
      “那时候我八岁,”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院长发面包,每人半个。我把我的藏进了袖口,想留给第二天。结果第二天面包馊了,院长以为我浪费粮食,罚我站了一天。”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陆其霖的眼睛:“那时候我以为,是我藏得不够好,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连半个面包都留不住。”
      陆其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起《深流》片场,宋许扬把那块道具烧饼藏进棉袄袖口时,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瞬。原来那不是演的,是骨头里的记忆。
      “你不是被抛弃的,”陆其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是我来晚了。”
      宋许扬看着他,看着那人眼底的血丝,看着那道从眉心延伸到眼角的疲惫纹路。他抬起手,捂住陆其霖的嘴,掌心触到一片干燥的、微微起皮的嘴唇。
      “不晚。”他说,“刚刚好。”
      他松开手,捧住陆其霖的脸,指腹蹭过对方的眼尾,把那点湿润抹掉:“以前你当影子,在暗处看着我。现在换我走向你,换我拉你出来。”
      陆其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一滴液体顺着眼角滑下来,这次他没抹,任由它淌到宋许扬的指腹上。
      “其霖,”宋许扬说,“我不是来住客房的。”
      “……什么?”
      “我是来爱你的。”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陆其霖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边那道青白色的光变成了浅金色,久到楼下传来早起的鸟雀在梧桐枝头跳跃的轻响。他忽然直起身,弯腰将宋许扬连同那床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宋许扬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陆其霖抱着他,走出客房,穿过走廊,推开主卧的门。主卧朝南,窗帘没拉严,晨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斑。他把宋许扬放在主卧的床上,动作轻得像放下一片羽毛,然后自己也躺上去,从背后将他整个环进怀里。
      “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陆其霖的声音闷在宋许扬的后颈里,带着刚睡醒的混沌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不是客房,是主卧。不是我的家,是我们的。”
      宋许扬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陆其霖的胸口,感受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真实地跳动着。他闭上眼睛,手指缠上陆其霖扣在他腰间的手指,十指相扣。
      “好。”他说。
      窗外,春末的梧桐叶正在抽芽,绿得很淡,像一层尚未干透的水彩。晨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那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两条终于汇流的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夜沉·初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