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陷阱》时也尽也

58、煎蛋 他就在隔壁

　　清晨五点，天光尚未穿透雾气，半山别墅的厨房亮着一盏小灯。
　　陆其霖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躺着一枚鸡蛋，边缘卷起焦黑的边，蛋白凝固成僵硬的白色，蛋黄早就散了。他盯着那枚蛋，手里握着锅铲，心里有些紧张。
　　这是第十七次。
　　日记本里那页纸上的数字浮现在脑海里——从订婚宴那枚创可贴开始，到如今，他总共为那个人煎过十七次蛋，每一次都焦。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其霖浑身一僵，锅铲磕在灶台边缘，发出清脆的响。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背就贴上来一片温热。
　　宋许扬从后面抱住了他。
　　脸埋在他肩胛骨中间，鼻尖蹭过羊绒衫的布料，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那片皮肤发麻。宋许扬的手臂环过他的腰，交叠在身前，抱得很松，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确认他还在这儿。
　　"煎蛋又焦了。"
　　宋许扬的声音闷在他背上，带着刚睡醒的哑，还有一丝促狭的笑意。
　　陆其霖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锅铲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他想把火关掉，想转过身解释，想说自己其实会做饭——所有念头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团灼热的棉花，吐不出，咽不下。
　　宋许扬绕到他身前。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陆其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墙面。宋许扬仰着脸看他，眼底盛着厨房顶灯落下的光，亮得晃眼。
　　"别动。"
　　宋许扬抬手，指腹轻轻蹭过陆其霖的嘴角。那里沾着一点碎蛋壳，米白色的，很小一粒。陆其霖垂着眼，视线落在宋许扬的睫毛上，看着它们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像受惊的蝶翼。
　　"其霖。"宋许扬收回手，在睡衣袖口上擦了擦，"昨晚你跑了。"
　　陆其霖的呼吸一滞。
　　"我没跑。"他低声说，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没跑。"宋许扬笑了一下，虎牙尖从唇角露出来，"回书房坐了一小时，灯灭了才躺下。这叫散步。"
　　陆其霖无话可说。
　　宋许扬又往前迈了半步，鞋尖抵着他的鞋尖。陆其霖退无可退，后脑勺已经贴上墙壁，瓷砖的凉意顺着发丝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几乎不可察的寒颤。
　　"看着我。"宋许扬说。
　　陆其霖抬起眼。
　　宋许扬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温热，带着刚洗过脸的潮气，贴在陆其霖冰凉的脸颊上。那温度烫得惊人，陆其霖想偏头躲开，然而宋许扬的拇指按在他下颌角，力道轻柔而不容拒绝。
　　额头慢慢靠过来。
　　相抵。
　　陆其霖的睫毛抖得厉害，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能闻到宋许扬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柑橘混着雪松，和他用的一样。那气息很近，近到他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像个见不得光的游魂。
　　他没有逃。
　　指尖攥紧了灶台边缘，金属棱角硌进掌心，疼得真实。陆其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盛着的、毫不退让的光，像在看一道他渴望了太久、以至于不敢直视的晨曦。
　　"我没跑。"宋许扬轻声说，额头仍然抵着他的，"现在，我还在。"
　　陆其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某种被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缝。他垂着眼，不敢看宋许扬，视线落在对方睡衣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锁骨上，看着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蛋......"陆其霖开口，嗓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要糊了。"
　　"早就糊了。"
　　宋许扬松开他的脸，却没有退开。他伸手越过陆其霖的肩膀，关掉了燃气灶。蓝色火苗"噗"地熄灭，空气里弥漫着蛋白质烧焦的苦味。
　　"第十七次。"宋许扬说，目光落在平底锅里那枚焦黑的蛋上，"我数过。"
　　陆其霖猛地抬眼。
　　"日记本里写的。"宋许扬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他，嘴角弯着，"焦。出现了十七次。"
　　陆其霖张了张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颈侧，在冷白的皮肤下像一片烧红的云。
　　"我......"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那十七次里有多少次是练习，有多少次是紧张，有多少次是看着那个人的照片发呆以至于忘了火候。然而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化作一阵剧烈的、无法平息的心跳。
　　宋许扬不再逼他。
　　他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盘子，将那枚焦蛋铲进去，又顺手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锅里加热。动作不算熟练，却有条不紊。
　　"坐下。"宋许扬端着盘子走向餐厅，头也不回，"吃蛋。喝牛奶。然后送我去片场。"
　　陆其霖站在原地，手指缓缓松开灶台边缘。掌心留下四道浅红的印子，正在慢慢褪色。
　　他看着宋许扬的背影，看着那个人穿着他的旧睡衣——袖子长了一截，下摆垂到大腿——在晨光里晃来晃去，像一株从他阴影里长出来的、固执的植物。
　　餐厅的灯光很暖。
　　陆其霖走过去，在宋许扬对面坐下。焦蛋摆在面前，边缘黑得像炭，中间勉强能看出曾经是蛋白。他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硬得像橡胶。
　　"好吃吗？"宋许扬问，眼睛弯成月牙。
　　陆其霖送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他说。
　　"嗯。"宋许扬喝了一口牛奶，"比泡面好吃。"
　　陆其霖抬眼看他。
　　晨光从落地窗透进来，落在宋许扬发顶上，每一根细软的头发都像是浸了碎金似的光。他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昨夜那场额头相抵、那场逃亡与追逐，都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一缕烟。
　　陆其霖低下头，继续吃那枚焦蛋。
　　这一次，他没有数第十八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