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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半山·烟火 他说要了解 ...

  •   宋许扬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顺路经过,"上次走得急,第三场戏的调度笔记还在你书房。明天要围读,方便的话,我现在过来拿?"
      陆其霖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昨夜的雨珠,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好。"他说。
      挂断电话,陆其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宋许扬说"现在过来",从梧桐里开车到半山,大约四十分钟。
      他转身往书房走,脚步很快,快得像在赶一场倒计时。
      ---
      玻璃罐还在书桌上。
      陆其霖站在桌前,看着那个透明的罐子。晨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在罐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里面层层叠叠的碎片沉默地躺着——选秀名牌、烧饼包装纸、创可贴包装纸、硬纸板边角。他拿起罐子,指尖在冰凉的玻璃壁上停了一秒,然后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把罐子塞进去,又推上。
      不够。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房间。墙上,林深的定妆照还挂在那里,深灰色长衫,偏分油头,眉骨处扫着淡淡的阴影。那是宋许扬演过的角色,一张张按时间线排好,贴在墙上,像一张隐秘的地图。
      陆其霖走过去,把那张照片取下来,反扣在桌面上。又取下章宁的,取下林远的,一张张,全部反扣。纸页相击,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日记本。
      他弯腰从床垫下抽出那本黑色皮质笔记本,边角已经被他翻得发毛。他拿着本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塞进衣柜最上层,一件旧大衣的内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书架上的便签还在,白板上的分场大纲还在,那些"罪证"已经被藏起来了。他扯了扯毛衣下摆,把皱褶捋平,又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角度调了调,让光线更柔和一些。
      三点四十分。
      还有十五分钟。
      陆其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很空,只有几瓶矿泉水、半盒鸡蛋、一袋挂面,和一小块姜。他盯着那块姜看了两秒,拿出来,放在砧板上。
      又放回去。
      又拿出来。
      门铃响了。
      两声,停顿,又一声。
      陆其霖的手指在冰箱门上收紧,指节抵着金属边缘,凉得刺骨。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宋许扬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发梢软软地搭在额头上。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橙子圆滚滚的,从塑料袋口露出来。
      "其霖。"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没打扰吧?"
      "没有。"陆其霖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平稳,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宋许扬走进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还是那样空旷,黑色沙发,玻璃茶几,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但他注意到,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少了点什么——上次来,墙上好像有照片。
      "剧本在书房?"他问。
      "嗯。"陆其霖跟在他身后,距离保持在一米左右,"我去拿。"
      他快步走进书房,从抽屉里取出那份打印好的调度笔记。纸页边缘起了毛边,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是上次他们讨论时留下的。他拿着笔记走出来,递给宋许扬。
      "谢谢。"宋许扬接过,没有立刻看,而是把水果袋放在茶几上,"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橙子,你……"
      他顿了顿,想起陆其霖好像没有特别爱吃水果的习惯。
      "放这儿吧。"陆其霖说。
      两人站在客厅里,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刚打扫过的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樟脑气息,像有人刚刚匆忙收拾过什么。
      宋许扬的目光落在厨房方向。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放着那块姜,和一袋挂面。
      "你还没吃饭?"他问。
      "……不饿。"
      "我饿。"宋许扬把剧本放在沙发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上次你煮的面好吃,这次换我煮。有鸡蛋吗?"
      陆其霖愣了一下:"有。"
      "那行。"宋许扬已经往厨房走了,脚步轻快,像进自己家,"你坐着,我来。"
      陆其霖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只锅,接了水,放在灶台上。动作不算熟练,却也有条不紊。他忽然觉得客厅变得很小,宋许扬的存在感把空旷的房间填满了,连空气都变得稠密起来。
      "其霖,"宋许扬回头看他,"姜是切丝还是切片?"
      "……切丝吧。"
      "好。"
      宋许扬拿起那块姜,姜丝切得粗细不均,有的像火柴棍,有的像碎末。宋许扬皱了皱眉,手指按住姜块,刀锋往下压——
      "嘶。"
      血珠从食指指腹渗出来,在浅灰色的卫衣袖口上洇出一小点红。
      陆其霖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他身边。
      他一把抓过宋许扬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抵在腕骨上,像一把钳子。宋许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拖到水池前,水流开到最大,冷水哗哗地冲在伤口上。
      "冲一下。"陆其霖的声音发紧,眼睛盯着伤口,把那只受伤的手按在水流下方。水流湍急,冲得伤口发麻,血珠被稀释成淡粉色的水,顺着池壁往下淌。
      宋许扬侧过头,看着陆其霖的侧脸。
      那人眉头紧锁,手指在发抖,细微的,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握着宋许扬手的力道却很稳,稳得像焊在骨头上。
      水流声中,两人的指尖交缠在一起。
      陆其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宋许扬的指节,像是在确认那伤口没有继续渗血。他的掌心很凉,带着冬末的寒气,蹭过宋许扬的皮肤,像一片羽毛撩过火堆。
      宋许扬的呼吸滞了一瞬。
      陆其霖忽然回过神来。
      后退一步,脊背结结实实地撞上后面的冰箱门,发出一声闷响。冰箱门被撞得晃了晃,里面瓶罐碰撞,叮当作响。
      "抱歉。"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我……"
      宋许扬关掉水龙头,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伤口不深,就一道浅浅的口子,血已经止住了。他甩了甩手,水珠溅在陆其霖的毛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其霖。"他叫了一声。
      陆其霖靠在冰箱上,没动,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你不用总道歉。"宋许扬说,声音放轻了,像怕惊碎什么,"我想来,不是因为你的收藏,是因为你煮的面好吃。"
      陆其霖愣住了。
      他看着宋许扬,看着那人垂在身侧的手,看着卫衣袖口上那一点淡红的血迹,看着那双在厨房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眼眶忽然有些烫。
      他垂下眼,指尖在冰箱门上收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面要糊了。"
      "那你煮。"宋许扬笑了一下,把位置让出来,"我手疼,切不了姜了。"
      陆其霖走过去,接过刀。他的手指还有些僵,切姜丝的动作比宋许扬稳得多,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只是粗细依然不均——和上次在梧桐里一样。
      两人并肩站在厨房里,一个切姜,一个打蛋。水开了,面条下锅,在沸水里翻滚,咕嘟作响。陆其霖煎了两个蛋,边缘微焦,蛋黄是溏心的。宋许扬把姜丝撒进碗里,又倒了一点酱油,动作笨拙却认真。
      面端上桌时,暮色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屋里只开了餐厅的一盏吊灯,暖黄色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边缘模糊。
      宋许扬挑起一缕面,吹了吹,送进嘴里。还是咸了,比上次好很多。
      "好吃。"他说,眼睛弯起来。
      陆其霖坐在他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那碗。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灯光打在他发顶上,每一根细软的头发都像是浸了光,透着淡淡的暖意。
      "其霖。"宋许扬忽然开口。
      "嗯。"
      "墙上照片呢?"
      陆其霖的筷子顿了一下。
      "……收起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为什么收起来?"
      陆其霖放下筷子,指尖在桌布上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歪歪扭扭,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怕你觉得……"他停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被监视。"
      宋许扬看着他。
      对面那人的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连呼吸都带着抖。他忽然想起日记本里那句话——"影子也有忍不住的时候"——现在这个人不是忍不住,是忍得太久了,久到连光明正大都不敢。
      "其霖。"宋许扬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我。"
      陆其霖抬起头。
      "我不怕你的收藏。"宋许扬说,一字一顿,"我怕你把自己藏起来。"
      陆其霖的睫毛颤了一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晕开朦胧的光斑。屋里很安静,就剩面条在碗里慢慢变凉,发出极轻的、细微的声响。
      ---
      饭后,宋许扬说太晚了,山路不好开,明天一早还有通告。陆其霖站在玄关,手指在裤缝上收紧,想说"我送你",想说"叫司机",最终说出口的是:"……客房收拾好了。"
      客房在二楼,朝南,比主卧小一些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床单是浅灰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陆其霖从柜子里翻出备用被褥,铺在床边。他的动作很快,手却不听使唤,枕头拍了好几下,才拍出一个合适的形状。
      宋许扬站在门口,看着他。
      "其霖。"
      "嗯?"
      "枕头。"宋许扬走过去,弯腰去拿床头柜上的另一个枕头,"这个给我。"
      陆其霖也同时弯下腰。
      两人的手碰在枕头上,指尖相触。陆其霖的手背擦过宋许扬的手腕,温度很烫。他们同时抬头,额头轻轻相抵。
      呼吸交错。
      陆其霖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闻到了宋许扬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味,柑橘混着雪松,和他用的一样——上次宋许扬在这里留宿,用了客房的沐浴露。那气息很近,近到他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能看清对方眼底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温润的光。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撞起来,重得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抡着拳头擂门。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
      宋许扬没有动。
      他就那么弯着腰,额头抵着陆其霖的额头,呼吸拂在对方的脸颊上,温热而清晰。他看见陆其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某种被憋了太久、此刻正在烧穿冰层的暗火。
      一秒,两秒。
      陆其霖猛地直起身。
      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很快,像逃,像避一场来不及躲的雨。
      "晚安。"他丢下两个字,声音发紧,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事……敲门。"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宋许扬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枕头。他直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温度,很烫。
      门外,脚步声沿着走廊迅速远去,然后是一声更轻的、书房门关上的响动。
      宋许扬把枕头放在床上,慢慢坐下。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陆其霖仓皇逃离的背影,想起那人红透的耳尖,想起额头相抵时,对方颤抖的呼吸。
      他忽然笑了。
      宋许扬没有拉窗帘。
      他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极淡的雪松味,和那个人身上的一样。
      书房里,陆其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抵着额头。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火灭了一半,久到对面客房的灯终于暗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书桌上那个被反扣的相框。
      相框里,是林深的定妆照。
      他伸出手,把相框翻过来,正面朝上。照片里的宋许扬穿着深灰色长衫,眼神阴郁而干净,像一块藏在阴影里的玉。
      陆其霖看着那张照片,又看向窗外客房的方向。
      "……不是收藏。"他对着空荡的房间说,声音轻得被风吹散,"是光。"
      他合上眼,把相框按在胸口,像按着一颗终于敢跳的心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半山·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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