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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试镜·明亮 香港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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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试镜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
宋许扬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左臂的石膏已经拆了,桡骨愈合得不错,但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后背的挫伤留了疤,在肩胛骨上,一道浅褐色的痕,像一片枯叶的形状。
程念慈站在他旁边,齐耳短发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他的简历和作品集。
“紧张?”她问。
“有点。”宋许扬老实承认。
“不用紧张。”程念慈把简历塞进他手里,“这次导演是周牧推荐的,独立文艺片,冲奖去的。男二,一个从福利院出来、后来成为钢琴调音师的孤儿。”
宋许扬愣了一下。
“福利院?钢琴调音师?”他想起章宁和林深。
“巧合而已。”程念慈侧过头看着他,“陆其霖这周在香港,封闭式并购谈判,手机都没带。他助理昨天还跟我确认过,这次选角,他从头到尾没打过招呼。”
电梯“叮”的一声,在十七楼停稳。
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门口贴着一张A4纸:“《无声》试镜室”。
“去吧。”程念慈靠在墙边,双手抱胸,“我在外面等。”
宋许扬推开门,摄像机架在角落,红灯亮着。导演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指尖一点猩红的烟头。
“宋老师?”导演的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烟嗓,“坐。”
宋许扬走到追光灯下,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漆皮剥落,坐上去却格外稳当。
“剧本看过了?”
“看过了。”
“那先试下最后一场戏,主角在音乐厅后台,独自调音。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调音,明天就要失明。没有台词,三分钟随意发挥。”
宋许扬闭上眼睛
手指悬在虚空中的琴键上方,带走些许迟疑,颤抖的双手,像第一次触碰火焰的孩子。
然后,他“按”了下去。
没有琴键,没有声音,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不存在的琴响。他的肩膀随着那个“音”轻轻震了一下,嘴角极淡地弯起来,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他继续“弹”,手指在空气中跳跃,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那里真的有一架钢琴,而他正在用最后的视力,记住每一个键的位置。
最后,他的手悬在中央C上方,停了。
久久地停着。
他的睫毛抖了一下,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有表情,没有哽咽,就那么静静地淌下来,在下巴尖悬了一瞬,砸在裤腿上。
“卡。”导演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摄像机的红灯灭了,导演站起来,走到追光灯下,“宋老师,”她看着他,疑惑地问,“你弹的是哪首曲子?”
宋许扬抬起手,抹掉下巴上的泪痕:“没有曲子,是耳鸣。”
导演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欣赏:“好。男二是你的了。合同明天发你经纪人。”
宋许扬撑着地面站起来,腿麻得发僵。他对着导演鞠了一躬,转身往门口走。
手扶在门把上时,他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那台摄像机的方向。红灯虽然灭了,可这个镜头的背后,大概率还连着另一块屏幕。
他对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如果有懂唇语的人在场,会读出那是两个字——“谢谢。”
不是谢导演,不是谢机会。
是谢那个人,这一次,真的没有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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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香港。
陆氏集团的会议室里,落地窗望出去是维多利亚港的灰蓝色海面。长桌两侧坐满了西装革履的人,一叠叠文件散摊在桌面上。
陆其霖坐在主位,听着一个个汇报最新的动态。他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半截腕表。
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iPad,脚步很轻地走到他身边,俯身低语:“陆总,周牧导演发来的试镜录像。他说……您可能会想看。”
陆其霖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在文件上继续签字,把最后一笔签完,合上文件夹,才接过iPad。
屏幕亮起。
是宋许扬坐在追光灯下的脸。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左臂的石膏拆了,穿着简单的白T恤,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他的手指悬在虚空里,发抖,停顿,然后落下。
陆其霖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迷茫,没有依赖,他在弹一架不存在的钢琴,在记住每一个键的位置,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世界。
最后,那滴眼泪滑下来。
陆其霖的指尖在屏幕边缘收紧,指节抵着冰凉的金属边框,录像放到最后,宋许扬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他对着镜头,嘴唇动了动。
陆其霖看懂了,那是“谢谢。”
会议室里很安静,就剩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满屋子的人都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他只是看着那块屏幕,久久没有动。
“陆总?”旁边的财务总监小声提醒,“对方代表在等……"
“休息十分钟。”陆其霖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会议室。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蒙着一层灰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玻璃。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暖色。从大三那年,他在话剧社后台拍下那张照片开始,到今天,五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人凭自己的力量,站在光里。
而且那个人,在光里对他说“谢谢”——谢他没有伸手,谢他让他自己走完了这段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江叙白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瞥了一眼陆其霖手里的iPad,屏幕上定格着宋许扬回头的那一瞬间。
“哟,”江叙白把咖啡放在桌上,“这算和好了?”
陆其霖锁上屏幕,把手机还给助理。
“还没。”他说,走回会议桌前,拿起钢笔,在刚才那份协议上又签了一个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但快了。”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海面上有阳光破开云层,照出一条金色的路,从港口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像一条终于有人愿意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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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许扬走出试镜大楼时,天已经晴了。
程念慈靠在车门上,看见他出来,挑了挑眉:“怎么样?”
“拿下了。”宋许扬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程念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了然。她拉开车门,让宋许扬坐进去。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宋许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玻璃上,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斑。
他忽然懂了。
陆其霖的刀,从来不是铺红毯。是清路障,而他自己,从来不是被迫治愈,可以选择走向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陆其霖。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香港,维多利亚港。
紧接着又是一条:“今晚的航班。明天见。”
宋许扬看着那两行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没有立刻回复,额头慢慢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却再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等待抽芽的手。
冬天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