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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婚讯·糖衣 我看着陆其 ...

  •   午后的阳光像一层褪尽了墨的旧纸,恹恹地铺在城西废弃福利院的三楼走廊上。宋许扬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棉袄,坐在暖气片旁边的一张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半块冷掉的烧饼——道具,待会儿埋戏要用。
      他把脸埋进领口里,鼻尖蹭到一股樟脑混着旧衣物的气味。这是章宁的味道,不是他的,几天下来,他竟有些分不清了。
      手机在棉袄内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宋许扬没立刻掏,这两天《深流》连轴转,他的睡眠被切成碎片,眼皮沉得像挂了两块铅。震动停了,又起,锲而不舍。他叹了口气,摸出来,屏幕上是微博推送的头条:
      #陆其玥方晏清婚礼#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满脸倦容。指尖在凉机身上蹭了蹭,没点开,把手机塞回了内袋。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高跟鞋的脆响,伴随着年轻女孩刻意放低的笑声。是组里演福利院护工的女三号,叫田恬,二十出头,艺校刚毕业,眼睛很活。
      “……你看了吗?陆氏大小姐那场婚礼,光场地布置就花了这个数。”田恬伸出一根手指,在另一个女孩面前比了比,”方晏清对她可真好,誓词念到一半居然哭了,说她是此生唯一。”
      “假不假啊,”另一个女孩撇嘴,“这种豪门联姻,谁信……"
      “你懂什么,”田恬打断她,声音又低了几分,“方氏那位公子,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入行这么多年零绯闻。听说婚前还有小明星往他房里塞房卡,直接被保安扔出来了。这种人才是……"
      她的话突然断了。
      宋许扬抬起头,看见田恬的经纪人从楼梯口转出来,目光像刀子似的刮了她一眼。田恬立刻噤声,挽着同伴的手快步走开了,临走前瞥了宋许扬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某种仓促的怜悯,又像是在看一件被换下来的旧戏服。
      宋许扬依旧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他拿起膝盖上那半块烧饼,指尖稍稍用力一按,烧饼硬邦邦的触感顺着指腹传来。此生唯一,这四个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舌尖泛起一股涩意。三年前陆其玥也说过类似的话,在飘窗上,在暖气烘人的午后,她说“许扬,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运气”。那时候他信了,信到把“ambition”都记成了她的冷笑话。
      原来运气是会过期的。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骚动,副导演在喊:“宋老师,准备埋烧饼那场!”
      宋许扬低低应了一声,把那半块烧饼仔细塞进棉袄内袋,拍了拍衣料,才缓缓起身,脚步沉稳地往片场走去。刚迈出两步,田恬的声音又从背后飘过来,这次放得极低,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方氏最近签了几个素人,都是沈导戏里的配角,听说……”
      后面的话被一阵突突作响的暖气管轰鸣给生生吞掉了。
      宋许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田恬正被经纪人拽着胳膊往楼下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躲闪。他皱了皱眉,“沈导”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没抓住什么具体的形状。
      片场在三楼拐角,一扇破门,半扇窗,光线从浮尘里斜斜穿过来,在空气里拖出几道灰白的斜线。周牧坐在监视器后面,军绿色夹克上沾着泡面油渍,抬头看了宋许扬一眼:“状态行吗?”
      “行。”
      “Action。”
      宋许扬蹲下去,背脊弓成一道瘦削的弧线。他低头,从袖口里摸出那半块烧饼,手指在冻硬的表皮上按了按,然后开始刨坑。动作很快,没有停顿,像某种深埋进骨头里的本能。土粒嵌进指甲缝,凉得刺骨。他把烧饼放进去,埋上,手掌拍实,然后坐在土堆旁边,目光空茫地对着那扇破门。
      他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卡。”周牧说,“过。下一条。”
      宋许扬依旧保持着坐姿,没立刻站起来。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掌心撑着冷地面,觉得这一幕荒唐得可笑——他在埋一块烧饼,城市另一端的酒店里,陆其玥正穿着婚纱,接受另一个男人的“此生唯一”。
      “宋老师。”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宋许扬抬起头。
      陆其霖站在逆光里,黑色大衣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纸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滑。不是连锁店的logo,是城西老街那家手工奶茶店,宋许扬以前跑组时常喝,陆其玥嫌它“没档次”,从不给他买。
      “其霖?”宋许扬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带着钝重的麻感,“你怎么……”
      “路过。”陆其霖把奶茶递过来。
      宋许扬接过,掌心一沉,温度烫得指节发麻。三分糖,加椰果,不要珍珠。他低头盯着杯壁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手写小字,喉间像是卡了一团湿冷的东西,堵得发紧。
      “不是她买的。”陆其霖说。
      声音不高,像一片雪花落进烧红的炭里,发出极轻的嘶响。
      宋许扬抬起头,陆其霖的目光正对着他,深得看不见底,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他想起订婚宴上那双磨脚的鞋,陆其玥把婚前财产协议推到他面前时,那句轻飘飘的“你太幼稚了”。
      原来嵌在鞋底纹路里、藏在笑脸褶皱里的疼,这个人一直都看着。
      “其霖,”宋许扬捧着那杯奶茶,声音有些哑,“你姐姐……”
      “我不想谈她。”陆其霖打断他,目光移向监视器,“周导在喊你。”
      宋许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牧正举着对讲机比画。他应了一声,把奶茶放在窗台上,转身往片场走。走出两步,听见陆其霖的手机响了。
      铃声闷闷的,从他厚重的大衣口袋里闷闷地钻出来。陆其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没立刻接。宋许扬瞥见来电显示——陆其玥。
      陆其霖按下接听,把手机举到耳边,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陆其玥的声音,带着笑,背景是嘈杂的敬酒声,具体内容宋许扬听不清。陆其霖这边忽然开口:
      “婚前我给你的那份文件,你撕了。”
      宋许扬的脚步停了半拍。文件?撕了?他想听更多,陆其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一条沉入水底的鱼,就剩几个零碎的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方氏”“净亏损”“债务”——他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只见陆其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骨一点点攥紧。
      “其霖?”宋许扬叫了一声。
      陆其霖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呵在玻璃上的一口气,还没散开便滑走了。他对着电话说:“并购案我会出席。陆其玥,你的婚姻,与我无关。”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廊里安静下来,暖气管发出低沉的嗡鸣。陆其霖走过去,拿起窗台上那杯奶茶,塞回宋许扬手里。杯壁浸得微凉,余下的刚好是能入口的温。
      “喝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宋许扬低头看着那杯奶茶,椰果在乳白色的液体里上上下下。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他们是姐弟,是陆家人,是那些他够不着的豪门恩怨。他不过是个被弃在雨里、刚狼狈爬起的前未婚夫,有什么资格过问?
      “其霖,”宋许扬握着那杯奶茶,喃喃地问,“你……还好吧?”
      陆其霖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周牧又在喊“宋老师,近景准备了”,久到窗外那层惨白的阳光终于移走了最后一寸。
      “去拍戏吧。”陆其霖说,声音平淡,“别让他们等。”
      宋许扬还想说什么,周牧的喊声又催了一遍。他匆匆应下,往片场走了两步,回头:“其霖,晚上……”
      “晚上我还有会。”陆其霖说,“别喝凉的。胃刚好。”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被廊灯拉得很长。
      宋许扬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奶茶。温度从掌心一路爬到心口,在胸腔里积成一小团温热的云。他低头喝了一口,三分糖,椰果的嚼劲恰到好处,不甜不腻,刚好盖住舌尖那股涩意。
      他抬手把奶茶放在窗台上,微凉的杯壁与粗糙的水泥台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转身走回片场,背脊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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