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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对门·冬 你想做任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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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里七楼的走廊坏了两盏灯,昏黄的光在墙面上铺出斑驳的阴影,陆其霖站在宋许扬家门口,手里拎着只透明干洗袋,里面的灰色羽绒服轮廓清晰。
宋许扬拉开门,看见袋子,愣了一下。这是那晚急诊时穿的,他记得从医院回来脱了挽在臂弯里,后来烧得昏沉,不知丢在了哪儿。
“你丢在我车上。”陆其霖说。
宋许扬接过来,袋子是温的。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陆其霖没推辞,走进屋,反手带上门。屋里比走廊暖得多,空气里飘着泡面的浓郁香气混着旧纸张特有的淡淡霉味。客厅中央铺着一块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面摊着《深流》的剧本,墙边立着一块移动白板,密密麻麻粘满黄色便签——那是章宁的人物线,从福利院时期到片尾那句“原来面包是甜的”。
陆其霖的目光落到白板上。
宋许扬把干洗袋搁在沙发上,有点窘迫。他这两天没通告,把自己关在屋里死磕章宁后续的几场重头戏,越琢磨越觉得哪里拧巴。
“随手粘的。”他走过去,想把白板转个方向。
“别动。”陆其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许扬的手顿在半空。
陆其霖走到白板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便签上潦草的字迹。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摘下其中一张,是宋许扬今早写的:“章宁藏面包后,应该有一个停顿,确认没人看见,然后才低头继续吃。”
“想复杂了。”陆其霖说。
宋许扬皱起眉:“哪里复杂?”
“你给了他表演逻辑,没给他生存本能。”陆其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用指尖在上面虚虚点了一下,“福利院的孩子藏东西,不会'确认'。'确认'是演给观众看的,不是演给他自己看的。”
宋许扬站在旁边,眉头拧得更紧,半晌没说话。
“你让他低头、停顿、抬眼扫一圈,”陆其霖继续说,目光仍搁在白板上,“这很合理,可太合理了。合理到不像一个十六岁前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
他转过身,看着宋许扬:“章宁藏面包的时候,不该有停顿。他应该把烧饼塞进袖口的动作做得越快越好。甚至他自己都不记得做过这个动作。”
宋许扬的呼吸一滞。
“你越给他设计层次,”陆其霖把便签按回白板,动作不紧不慢,“他越不像真的活过。”
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气中轻响。
宋许扬看着那块便签,陆其霖按回去的位置——恰好在他原本逻辑树最繁复的那一环上,像一把剪刀剪断了乱麻。深流片场,周牧问他“谁教你把面包藏进内袋”,他脱口而出“以前见过”。那时候是本能,不是设计。现在他坐在屋里,反而把本能设计成了表演。
“你怎么……”宋许扬开口,又停住。他想问“你怎么懂这些”,话到嘴边,想起陆其霖的身份——陆氏传媒的少东家,投资的剧本比他接的戏还要多。
“我看过项目大纲。”陆其霖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语气平淡,“投资人做功课,不算越界。”
宋许扬看着白板,觉得章宁活了。不是他笔下那个被分析得层层叠叠的角色,是一个有血有肉、在黑暗里自己给自己找活路的孩子。他转过头,陆其霖已经走到沙发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本剧本,是《深流》的定稿。
“其霖,”宋许扬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你有空吗?”
陆其霖直起身,看着他。
“我想……再聊聊章宁。”宋许扬的指尖在白板边缘轻轻蹭了蹭,“我卡住了,如果你方便的话。”
陆其霖把剧本拿在手里,翻了翻:“现在?”
“现在。”
两人坐在地毯上,中间隔着一盏落地灯。宋许扬把剧本摊开,翻到后天要拍的那场——章宁在福利院后院埋烧饼。陆其霖坐在他斜对面,膝盖屈起,一只手按在剧本边缘。
他们从章宁的福利院生活聊到他与院长的关系,从藏食物的本能聊到片尾那句台词的重量。陆其霖的话不多,每一句都点在关键处,像一把尺子,量出宋许扬那些设计里多余的部分。宋许扬发现,这个人的眼光毒得不正常——不是编剧写故事的毒,是投资人看项目的毒,一眼就能分出哪些是“真东西”,哪些是“炫技”。
“这里,”陆其霖的指尖点在一段台词上,“你说'原来面包是甜的'。前面铺垫太多,反而轻了。”
宋许扬凑过去:“那该怎么处理?”
“前面什么都不说。”陆其霖说,“让他一直沉默,直到最后一场戏,他咬了一口别人给的面包,才说这句话。不是顿悟,是延迟反应。味觉是迟钝的,感情也是。”
宋许扬觉得心跳快了一拍,他垂下眼,指尖在剧本上那句台词旁画了一个圈,把“延迟”两个字写上去,字迹有些抖。
手机在这时响了。
不是他的,是陆其霖的。陆其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按了静音。紧接着,宋许扬的手机也响了,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
“宋老师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是沈衍导演工作室的助理。号码是从酒会签到表上抄的,冒昧了。沈导想约您下周三末聊聊《夜航船》的角色,您看方便吗?”
宋许扬愣了神,酒会那天的画面瞬间涌上来——沈衍递来的那张烫银名片,还有陆其霖收走名片时,指节收得死紧的模样。
“《夜航船》三月开机,”陆其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电话那头听见,“和《暗河》的档期撞了。”
宋许扬看着他,陆其霖的目光扫过剧本,神情淡漠。
“这样啊,”电话那头的助理迟疑了一下,“那……宋老师,您《暗河》拍到什么时候?”
“五月。”宋许扬说。这是实话,合同上写的。
“好的,那我们先备注,后续有调整再联系您。”
电话挂断,宋许扬握着手机,看着陆其霖:“你怎么知道《夜航船》三月开机?”
“业内消息。”陆其霖翻了一页剧本,“沈衍的习惯,春天开机,秋天送审。”
“那如果我想去呢?”宋许扬问。话一出口他后悔了,这话像是带着试探的钩子,又像是直白的挑衅。
陆其霖的手指抵在纸页边缘,他抬起头,看着宋许扬,目光很静:“你想去?”
“我……"
“《暗河》的违约金可不是小数目,按照演艺行业的标准,这类影视项目的违约金会根据演员知名度、合同标的额等确定,一线演员的违约金可能高达数千万元,就算是普通演员也有几十万元到上百万元,以你现在的存款根本付不起。”陆其霖说,语气平淡,“而且,”他缓了缓,“沈衍的选角方式,我不喜欢。”
又是这句话,宋许扬想起酒会那天,陆其霖说“我不喜欢他的选角方式”,当时没解释,现在也没解释。他意识到,陆其霖不是在阻止他接戏,是在保护他,以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
“其霖,”宋许扬放下手机,声音轻了一些,“你为什么对沈衍……”
“还聊章宁吗?”陆其霖打断他,把剧本翻回埋烧饼那场。
宋许扬看着他,陆其霖的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尊没有裂缝的瓷器,把所有情绪都封在里面。再问下去,陆其霖会像往常一样,把话题轻轻拨开。
“聊。”宋许扬说。
他们又坐了两个小时,陆其霖离开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宋许扬送到门口,陆其霖转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明天《深流》有早戏,别熬夜。”
“嗯。”
门轻轻合上。
地毯是温的。
陆其霖的话响在耳边:“你越给他设计层次,他越不像真的活过”。
这句话像一根刺,轻轻扎进了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那张便签重新揭下来,翻到背面,把原来那行“确认没人看见”涂掉,重新写了一句:
“藏完面包,手在袖口里停半秒。不是确认,是习惯。”
宋许扬走回客厅,地毯上还摊着剧本,白板上的便笺被陆其霖按回去的那张微微翘起一角。他缓缓蹲下去,将散在地毯上的剧本一本一本仔细摞齐,指尖不经意碰到陆其霖刚才坐过的位置,地毯还留着一点余温。他收拢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