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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进组 我要让他自 ...

  •   初冬的清晨,深流剧组在城西废弃福利院实拍。灰白色的楼体爬满枯藤,铁栅栏斑驳成暗红色,风一吹,老旧的门轴发出干涩嘶哑的呻吟。
      宋许扬坐在三楼台阶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棉袄,袖口磨出毛边。这是章宁的戏服,一个十六岁前在福利院长大的男孩。他膝上摊着半块冷掉的烧饼,剧本要求他坐在这里等一场不会来的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导演周牧坐在监视器后面,军绿色夹克上沾着露水。他抬头看了宋许扬一眼,没喊开始,先点了一支烟。
      “宋老师,”周牧的声音很哑,“这场戏没有台词。你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要做。只是等。”
      宋许扬点点头,他把烧饼紧紧攥在指间,指节因为过分用力而泛出青白。风从走廊尽头呼啸着灌进来,挟着消毒水和旧木头混合的陈旧气味,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顶了一下。
      那是很多年前的味道。
      “Action.”
      宋许扬没有动,冷台阶上,背脊微微弓着,肩膀紧紧收在臃肿的棉袄里。他低头盯着手里的烧饼,轻轻咬了一小口,咀嚼得极慢。咽下去的时候,他停住了,眉头皱起来,手指按上胃部。
      周牧盯着监视器,没有喊卡。
      宋许扬把烧饼从嘴边拿开,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剧本里没有的动作——他把剩下的烧饼小心地折成两半,塞进了棉袄内袋,拉好拉链。动作小心。
      “卡。”周牧说。他快步走到宋许扬面前,蹲下身,锐利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谁教你把面包藏进内袋的?”
      宋许扬愣了一下,手指还捏在拉链上:“以前见过。”
      “哪里见过?”
      “福利院。”宋许扬低声说,“以前见过这样的孩子。”
      周牧看了他很久,久到旁边的副导演咳嗽了一声。周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好。下一条,按这个来。”
      他终究没有追问,看着宋许扬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
      下午三点,宋许扬赶到影视城B棚走位。暗河正在筹备布景,江叙白站在一架三角钢琴旁边,和美术指导争论琴腿的角度。
      “林深不会把琴摆在光下面,”江叙白说,“他怕光。琴要放在阴影里,唯有键盘反光。”
      宋许扬踩着寒气走进棚内,深流那件旧棉袄仿佛把外头的冷意整个带在了身上。他使劲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呼出的白气在暖黄的棚灯下打了个旋儿便散了。
      “江导。”
      江叙白回头,上下打量他:“从深流过来的?状态还行吗?”
      “还行。”
      “去试试走位。”江叙白指了指钢琴,“第三场,雨夜调音。你从门口进来,走到琴边,坐下。不要看镜头,看琴键。”
      宋许扬应声走过去。棚里的民国洋楼布景已初见雏形,一根根假雨管悬在头顶,管口还静悄悄的,没喷出预想中的雨丝。他按照标记点走了一遍,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真的按下去。
      “太急了。”
      一个声音从棚门口传来。
      陆其霖站在那里,穿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没有看宋许扬,只看着钢琴。
      “投资人来视察布景,”江叙白笑了笑,“陆总,您给指点指点?”
      陆其霖走进来,脚步在钢琴三步之外收住。他瞥了一眼宋许扬悬在琴键上的手指,说:“林深调音前会停顿。他不是在找音准,是在确认自己的耳鸣有没有加重。你刚才坐下就伸手,没有停顿。”
      宋许扬悬在琴键上的手指停住,这是他没有考虑到的层面。
      “再来一遍。”陆其霖说。
      宋许扬站起来,退回门口,重新走了一遍。这次他走到钢琴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顿了一顿,侧过头。然后他才坐下,手指落上琴键。
      陆其霖没有说话,他把文件递给江叙白,转身往棚外走,黑色大衣的下摆扫过门槛,没有回头。
      宋许扬坐在琴凳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棚外的光线里。他想起深流片场那个烧饼,想起周牧问“谁教你把面包藏进内袋”时,自己脱口而出的“以前见过”。
      他确实见过。在很多年前。
      ---
      傍晚,深流片场夜戏。
      宋许扬换好衣服,准备拍最后一场夜戏。场务递来一杯热水,他捧在手里,指尖抵着杯壁,指节泛出青白。
      “宋老师,”场务小声说,“男一那边改了明天的通告,把你的两场戏并到一场了。统筹说……说时长不够,要砍你的镜头。”
      宋许扬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慢慢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层难辨的沉郁。
      男一号徐朗,三十出头,手握两部上星剧代表作,在圈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瘫在专用折叠椅里,助理正给他掖着毯子边角,目光懒懒越过人群,在宋许扬脸上落了一秒,随即轻飘飘移开。
      “为什么砍?”宋许扬问。
      “说是节奏问题。”场务低下头,“宋老师,您……您要不找找经纪人?”
      宋许扬将水杯重重放在窗台上,玻璃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他走向徐朗,鞋底蹭过地砖,声音轻得听不见。
      “徐老师,”他站定,“明天的戏,我准备了很久。如果节奏有问题,我可以配合调整,两场并一场,章宁的人物线断了。”
      徐朗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浮在脸上,没有温度:“小宋,你是新人,不懂。电影是导演的艺术,也是节奏的艺术。你的戏份……说实话,已经够多了。”
      他用了“够多”两个字。
      宋许扬的手指在棉袄口袋里收紧,触到下午那块没吃完的烧饼,硬得像块石头,硌得指节发疼。
      “徐老师,”他开口,“周导说过,章宁的每场戏都是必要的。如果您觉得节奏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去找周导聊。”
      徐朗的笑容顿了一瞬。
      旁边传来一声轻咳。程念慈站在走廊拐角,棕色大衣上沾着夜露,手里拿着一份通告单。她走过来,没看徐朗,直接把通告单拍在折叠椅的扶手上。
      “徐老师,”她说,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我刚和周牧通完电话。明天的通告不变,宋许扬的两场戏照常。另外,深流的投资方刚才发函,要求保留章宁的完整人物线。您要是还有意见,可以直接找制片人聊。”
      徐朗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指尖掐进掌心。他一把抓过通告单,扫过纸面时,指节在纸面上收紧,纸张被压出几道折痕。
      程念慈转身,拉着宋许扬的手臂往外走。她的手指凉,力道很大,像一把钳子。
      “记住,”她把他拉到走廊尽头,声音放到最低,“在这个圈子里,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挣的时候,得有尊严。下次有人砍你的戏,别自己冲上去,先告诉我。”
      宋许扬看着她,走廊的灯白惨惨地照下来,程念慈的眉毛像两柄收在鞘里的短刀。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程念慈把手机塞回口袋,“是周牧坚持的。他说你身上有真东西,不能砍。”
      夜戏开拍时,宋许扬重新坐回三楼台阶上。夜风像冰锥似的从走廊尽头猛灌进来,比白日的寒意在骨子里又深了几分。他把领口的棉袄紧了紧,指尖捏着的半块烧饼硬邦邦的,带着点隔夜的凉。
      监视器后面,周牧喊了开始。
      宋许扬纹丝不动,他躲在黑暗里,背脊弓着,手指轻按了一下棉袄内袋,指尖传来的硬实触感,让他确认那半块烧饼还好好待在里面。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破门,目光很空,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监视器后面,周牧盯着屏幕,对副导演说:“把镜头推近,拍他的眼睛。”
      副导演调整了焦距。
      屏幕里,宋许扬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两簇烧到最后的火,将熄未熄。他没哭,也没眨眼,看着那扇破门,看着看着,眼底的光慢慢暗下去。
      “卡。”周牧说。
      他缓缓站起来,脚步放轻走到宋许扬面前,慢慢蹲下去,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碎什么:“宋老师,你以前在福利院……”
      宋许扬按在棉袄内袋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周牧,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没有。就是……见过。”
      周牧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对统筹说:“明天加一场戏。章宁在福利院后院埋东西,埋那块没吃完的烧饼。宋老师,你能让它看起来像是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吗?”
      宋许扬撑着膝盖从台阶上站起来,腿间一阵发麻。他缓缓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能。”
      ---
      同一时刻,影视城B棚。
      陆其霖靠着墙站在暗河布景棚外,始终没挪步进去。江叙白叼着烟走出来,递给他一支,他微微侧了下肩,没接。
      “深流那边收工了?”江叙白问。
      “没有。”陆其霖说,“路过,看了两眼。”
      他站在阴影里,仰头看着深流片场三楼那扇破窗。窗内,宋许扬坐在台阶上,裹着旧棉袄,手里捏着半块烧饼,背脊弓成一道瘦削的弧线。
      陆其霖站在那里,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像被拉长的丝线。他没走进去,也没打招呼,站在那里,看着监视器里传出的画面。
      “走吧。”他对助理说。
      助理跟上来,小声问:“陆总,不去打个招呼?”
      “不用。”陆其霖说。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黑色轿车在夜色里安静地等着。他坐进后座,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生冷,渗进皮肤。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敢说话。
      陆其霖闭上眼。脑海里是刚才监视器里的画面——宋许扬把烧饼藏进棉袄内袋时,手指在拉链上停了停,那一停里,他的睫毛抖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是演的,陆其霖知道。
      三年前,他在一份资料里看到过宋许扬的履历:父母一栏,空白。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福利院李院长”。
      他睁开眼,对助理说:“回梧桐里。”
      ---
      晚上十一点,梧桐里七楼。
      宋许扬打开房门,屋里比楼道还要暗上几分,连空气都沉着化不开的郁气。他按开灯,把《深流》的剧本扔在桌上,自己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摞在墙角的纸箱。
      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
      陆其霖站在门外,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握着一杯水。他没有穿外套。
      “手机没电了,借个插座。”他说,扬了扬手里的充电器,“充十分钟。”
      宋许扬侧身让他进来。陆其霖走进屋,目光落到桌上的剧本上,封面上印着“深流”两个字。他走过去,拿起剧本翻了翻,翻到第三场。
      “今天那场戏,”他开口,语气平静,“情绪断层了。”
      宋许扬愣了一下:“哪场?”
      “深流。”陆其霖把剧本放回原处,“你藏面包的时候,前面很好,后面接得太急——你把’藏’演成了’藏给别人看’。章宁藏东西是本能,不该让观众看出他在藏。”
      宋许扬懒懒靠在门框上,指尖一下一下蹭着木纹,目光黏在陆其霖的侧脸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陆其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怎么知道?”宋许扬问,“你去了深流片场?”
      “路过。”陆其霖顺手把充电器插进墙上的插座,“我在暗河筹备棚,顺路看了两眼。”
      他转过身,看着宋许扬:“换个呼吸节奏。藏东西的时候,手比念头快。再试一次,会不一样。”
      宋许扬扶着门框的手指收紧,指节一寸寸收紧。下午在暗河棚里,陆其霖说他“坐下就伸手,没有停顿”。现在又说深流“把’藏’演成了’藏给别人看’”。两场戏,说的是同一个毛病——他演得太想让人看懂了。
      这个人竟看了他两场戏。两场。
      “其霖,”宋许扬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
      “十分钟到了。”陆其霖打断他,拔下插头,收在手里,“早点睡,明天深流还有戏,别迟到。”
      他放轻脚步走向门口。
      宋许扬看着他的背影,说:“我接过福利院的戏。”
      陆其霖停下脚步,手扶着门把,没有回头。
      “以前跑组的时候,”宋许扬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接过一部网剧的福利院背景板,去过一次。所以知道孩子会把东西藏进袖口。”
      陆其霖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一分。他背对着宋许扬,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低得听不清:“嗯。演得很好。”
      门轻轻合上。
      宋许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下午藏烧饼时的姿势,半握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走回桌前,把《深流》的剧本翻开,在第三场旁边写下一行字:“藏,是本能,不是设计。”
      对面那扇窗亮着灯,陆其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电脑。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说,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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