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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出圈 我知道他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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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清晨,梧桐里七楼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像谁用指甲轻轻刮过,留下无数细碎的银痕。
宋许扬被手机震醒时,天还没大亮。他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程念慈的消息密密麻麻排了十七条,最后一条是语音。他指尖一点点开,程念慈的声音像一把出鞘的短刀劈了过来:
“宋许扬,你火了。”
他坐起来,羽绒被从肩上滑落,暖气还有一周才开,凉气激得打了个寒战。窗玻璃上的霜花在晨光里泛着银白,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窗玻璃,刺骨的冰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麻得他手指都伸不直。
“什么火了?”
“打开短视频平台。看热搜。”
宋许扬点开APP,加载圈慢悠悠转了半圈,屏幕跳出来——#表演教学 相信对手演员#,挂在热搜尾巴上。他点进去,置顶视频是自己的。
那是几个月前录的,还没搬家的时候。出租屋的白墙前,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没打理,乱糟糟地支棱着。视频里,他对着镜头说:“表演不是演给别人看,是演给自己看。你得先相信对手演员真的在那里,观众才会相信。”
他记得这条视频,播放量一直卡在几千,评论区有几个艺考学生在问“老师,眼神怎么看”。
现在,播放量居然三百七十万,评论区也999+。
“这谁?讲得好透,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眼神好干净。”
“查到了,叫宋许扬,演过网剧男三,被恶剪那个!”
“原来是他!原片里那段关于孤独的解读,我哭死。”
宋许扬坐在床边,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手机边缘,目光在那些评论上反复逡巡,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像被无形的线牵住,迟迟落不下去。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照在他手背上,他觉得指尖发凉。
门铃响了。
程念慈站在门外,齐耳短发上沾着晨露,卡其色风衣的领口竖着,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她没化妆,眉眼素净,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收拾一下,”她把豆浆塞给他,“十点,城□□立导演周牧的试镜。《深流》,文艺片,男三。预算不高,本子硬,冲奖去的。”
宋许扬接过豆浆,温热的液体隔着塑料袋熨着掌心:“怎么找上我的?”
“周牧刷到了你的视频。”程念慈走进屋,在书架上扫了一眼——第三层左边,空着一块位置,是陆其霖修书架时留出来的。她没说什么,别过脸去,“他托人联系到我,问你有没有档期。我查过了,周牧上一部片子入围了鹿特丹,含金量比较大。”
宋许扬咬着豆浆吸管,指节微微用力,白色的塑料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
试镜地点在城西一个废弃的纺织厂改建的创意园区。初冬的风卷着碎叶,在冷水泥地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宋许扬跟着程念慈走进一间空旷的厂房,里面摆了一把椅子,聚光灯在角落发光。
导演周牧四十出头,穿一件军绿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了一半。他躲在监视器后面,留下一个后脑勺。
“宋老师,”他抬眼,在宋许扬脸上刮了一圈,“视频我看了。不错。今天不考技巧,考反应。给你一段情境,即兴。”
宋许扬站在聚光灯下,灯光像一团火,烘得脸颊发烫,连呼吸里都带着燥热的气息。他脱掉了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色的高领打底衫。
“情境:你被最信任的人扔在雨里,走了三个小时,终于走到一座桥洞下。你坐下来,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开始。”
宋许扬闭上眼。
那个夏末的雨夜重新退到眼前,陆其玥的公寓,那份婚前财产协议,他被推出门,走进暴雨里。他走了很久,桥洞下的水泥台阶,湿透的衣裳,胃里的绞痛。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动作。先低头,看着自己空的手,慢慢收拢手指。然后,他缓缓蹲下去,蹲成坐在地上的姿势,背脊弓起来,肩膀微微发抖。
抬起手把那个“看不见的面包”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慢得近乎停滞,像在嚼一块泡胀了的纸板,没半点滋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停住,眉头皱起来,手指按上胃部。
疼。胃痉挛的疼。他记得那种疼。
他把“面包”从嘴边拿开,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动作——他把“面包”小心地塞进口袋里,拉好拉链。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眼泪掉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是眼尾先红了,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等淌到下颌,被他的手背胡乱抹掉。他抹完,又把手塞回口袋里,护着那块“面包”,抱紧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厂房里安静了。
周牧手里的烟断了,烟丝撒出来,散在手指上。他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聚光灯烤得宋许扬后颈出了一层细汗。
“男三,章宁,被遗弃的孤儿,在福利院长到十六岁。”周牧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整场戏他仅有一句台词,在片尾——‘原来面包是甜的’。宋老师,这句台词,你能让它值得等九十分钟吗?”
宋许扬从地上慢慢站起来,膝盖麻得发沉,他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声音沉而稳:“能。”
周牧笑了,转头对副导演说:“定他。其他人不用看了。”
程念慈站在阴影里,嘴角弯了弯。她走过来,把宋许扬的外套扔给他:“走了,签合同。”
宋许扬套上外套,走出厂房。初冬的风顺着领口钻进来,他觉得胸腔里烧着一团火,暖得发疼。
同一时刻,城郊半山腰。
陆其霖坐在书房里,没有开灯。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屏幕上是一段短视频——宋许扬坐在白墙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得像燃着火。
“你得先相信自己,观众才会相信你。”
视频里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陆其霖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反复观看。一遍,两遍,三遍。
手机响了,江叙白。
“看了吗?”江叙白的声音带着笑,“你家那位,火得猝不及防。我朋友圈都在转。”
陆其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视频里,宋许扬正说道“孤独是有声音的”,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握。
“他不需要我推。”陆其霖开口,近乎自语,“他自己会发光。”
江叙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陆其霖,你这话,跟表白有什么区别?”
陆其霖没有回答。他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宋许扬眼睛最亮的那一帧。他盯着那双眼睛,指尖在触控板上悬了很久,轻轻碰了碰屏幕里那张脸。
“挂了。”他说。
电话挂断,书房重新陷入寂静。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一颗独自燃烧的星。
宋许扬回到梧桐里时,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床边,指节微微用力地捏着《深流》的试镜通知,指尖在印着铅字的纸面上反复摩挲。他把它放在床头,扫见床尾的旧手机——那是他跑组时用的,里面还存着“表演课咨询”的聊天记录。
他鬼使神差地开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留在两个月前:“课时费已转,宋老师辛苦了。”发信人:小陆。
他点进对方头像,想发条消息告诉“家长”自己接了部新戏,手指刚碰到屏幕,瞳孔缩了一下。
账号已注销。
灰色的提示条冷冰冰地挂在对话框顶端:该账号已注销。
宋许扬悬在半空的手指。
他往上翻记录,从三倍涨到五倍的课时费,每周两次,那个叫王文行的学生,那个说话客气、转账极快的“小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份标准的商业合同。
一个普通的家长账号,为什么会在他出圈后突然注销?
那些课时费又涌上心头——五倍高于市场价,从未讨价还价。想起王文行每次上课都认真记笔记,想起“家长”从未露面,想起统筹那天在电话里问:“宋老师,您是不是认识什么剧评人?”
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脊椎节节攀上来,有只无形的手,用凉指尖在他后颈上缓缓画了一道线。
他一把抓起外套,快步冲到对面,重重敲响了那扇门。
陆其霖开门时,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宋许扬脸色发白,他扫了一眼那只紧握的旧手机。
“怎么了?”他问得随意。
宋许扬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你认识这个吗?‘表演课咨询’。我之前的家教学生,账号注销了。”
陆其霖垂下眼,看着那个对话框。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结了一层薄冰。
“不认识。”他说,语调没有半分起伏,“家教?”
“一个学生,”宋许扬盯着他的眼睛,“家长出手很大方,五倍课时费。现在账号注销了,我觉得不对劲。”
陆其霖懒懒地靠在门框上,姿态闲适得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他伸出手,从宋许扬手里接过手机,指尖擦过他的指腹,带着凉。
“这种账号,”他点了两下屏幕,声音平得像在分析一份行业报告,“多半是粉丝机构运营的假身份。骗艺人接私活,套取信息,或者洗钱。注销了是好事。”
他把手机递回来,眼睛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湖:“程念慈没教过你?私活别接,合同走公司。”
宋许扬接过手机,指尖在凉机身上收紧,硌得发疼。
陆其霖的解释很合理,合理到像一份标准答案。可他心里那根弦还在震,像被拨了一下,余音未散。
“也是。”他说,声音轻了下去。
“进组了?”陆其霖问。
“《深流》,男三。”宋许扬回答,“还有《暗河》,男二。撞档期了,程念慈在协调。”
陆其霖“嗯”了一声,眼睛越过他的肩,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暮色从那里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的边。
“恭喜。”他说,“值得。”
两个字,轻得像风擦过玻璃。
宋许扬站在门口,看着陆其霖的眼睛。那双眼睛沉了星子进去,光沉在里面,碎成一片,捞不起来。
他想起酒会后那枚带着浅淡药香的创可贴,急诊室那杯温度恰好的温水,会议室那杯刚好的热可可。一切都顺理成章,却又巧合得过分。
“其霖,”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
“什么?”
“没什么。”宋许扬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他想说“为什么你总在”,又觉得这话越界了。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宋许扬。”陆其霖在身后叫他。
宋许扬回头。
陆其霖站在对门的灯光下,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壁上挂着水珠。他望着宋许扬,望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
“晚安。”他说。
门轻轻合上。
宋许扬站在空荡的客厅里,后背紧紧抵着凉凉的门板,指节收得发紧,手里仍拿着那部旧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映出他朦胧的脸——眼下挂着两团暗影,嘴唇干裂,眼睛很亮,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那扇窗亮着灯,陆其霖坐在书桌前,背影被台灯拉得又瘦又长。他低着头,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苍白得没有血色。
宋许扬看着那个背影,想起试镜时周牧说的那句话:
“你能让它值得等九十分钟吗?”
他把手掌按在冷窗玻璃上,霜花已经化了,水渍顺着指尖往下淌,在冷窗台上积成一小片深褐的湿痕。
值得。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窗外的城市灯火慢慢亮起,他站了很久,直到对面那盏灯灭了,才放下手,把《深流》的剧本抱进怀里,像抱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烫。舍不得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