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围读 “林深不是 ...
-
周三下午两点,陆氏传媒十七楼的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宋许扬提前半小时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位置,面前摊着自己写得“林深·人物小传”,笔记本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细细的绒球。
门开了,江叙白走进来,怀里抱着剧本,身后跟着编剧、统筹、副导演。他看见宋许扬,挑了挑眉:“来这么早?”
“想再熟悉一下。”宋许扬站起来。
“坐。”江叙白把剧本扔在桌上,“今天不对镜头,纯过本子,放松点。”
统筹打开投影仪,幕布上打出《暗河》的片名。
门又开了。陆其霖走进来,穿一件灰色休闲毛衣,肩线笔直。他扫过全场,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径直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落座。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旋开又合上,“开始吧。”
围读从男一的戏份开始,科班出身,台词功底扎实,每一句都踩在节拍上。宋许扬屏息听着,指尖反复摩挲着人物小传起了毛边的纸页。
轮到男二了。
江叙白转头对宋许扬:“宋老师,第三场,雨夜调音。”
宋许扬站起来,没有立刻念台词。落到投影幕布上那场戏的提示上,指节微微收紧,深吸了一口气。
“江导,”他的声音有些哑,“在念台词之前,我能先说几句吗?”
会议室静下来。
江叙白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胸:“说吧。今天围读,大家都可以说说自己想法。”
宋许扬缓缓翻开皱巴巴的人物小传,指腹用力按住纸页边缘。
“林深不是反派。”他说,“他是一个听觉过敏的人。孤独在他耳朵里不是安静,是耳鸣。一种高频的、持续的、无法关闭的噪声。所以他调音,不是在调钢琴,是在调自己。他要把那个频率找到,盖住耳鸣。”
编剧女孩推了推眼镜,身体前倾。
“第三场雨夜戏,”宋许扬继续说,“剧本写他听见隔壁哭声,走过去。我觉得他不会走过去,他会站在三步之外,因为那个哭声的频率和他耳鸣的频率太接近了。他害怕,他怕那不是隔壁的哭声,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声音跑出来了。”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像是被放大了数倍,在众人耳边盘旋。
“所以他退回来,继续调音。越调越狠,琴弦崩断,割破手指。血滴在琴键上,他盯着那滴血,笑了。因为他终于确认——血是真的,哭声是假的。他赢了。赢了自己的脑子。”
宋许扬的话音落下,江叙白笑了,眼睛亮起来。他转头对编剧:“把第三场改了,按他说的来。林深不走向哭声,他退回来,琴弦崩断,见血。”
编剧忙连连点头,笔尖在纸上唰唰飞走。
统筹也笑了:“宋老师,你这小传能给我一份吗?我想参考下。”
宋许扬耳根倏地发烫,点点头,他坐回椅子上,桌上的笔记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抖动。
长桌尽头,陆其霖始终垂着眼。他指间的钢笔转了一圈,他没有看宋许扬,眼睛搁在面前的预算表上。
“陆总?”江叙白叫他,“男二就定小宋吧?”
陆其霖抬起眼,越过长桌,在宋许扬脸上停了一刹。那一刹很短,像一层薄霜贴上玻璃,还没化开便滑走了。
“你定就行。”他说,声音平得像一杯白开水。
江叙白打了个响指:“行,宋许扬,林深是你的了。下周,准备签合同。”
宋许扬坐在椅子上,后背抵着凉皮革,掌心烫得厉害。他想说谢谢,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围读继续,讨论其他场次。宋许扬坐在末端,听着那些声音在会议室里飘来飘去。他低头看着人物小传上自己写的字——“林深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没意义”——那些字在纸上活了过来。
散会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暮色顺着窗缝爬进了会议室。
宋许扬收拾东西,把笔记塞进背包里。会议室的人陆续走光,江叙白拍着他的肩说了句“好好准备”,也走了。
灯灭了一半,剩下长桌尽头那盏台灯还亮着。
宋许扬挪步走向门口,指尖刚触到凉门把,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得像猫踩过地毯。
“许扬。”
陆其霖叫他。
宋许扬回头。
陆其霖站在台灯的光晕边缘,手里捧着一杯纸杯装的热饮。他走过来,纸杯壁上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汗。
“拿着。”
宋许扬掌心一沉,温度透过纸壁渗进来。他低头尝了一下——热可可,没有甜味。
又是猜的。
一次是猜,两次呢?
他抬起头,陆其霖已经转身走向电梯,背影融进走廊的阴影里。
宋许扬捧着那杯热可可站了很久。有些答案,对方不给,他自己攒着,攒到够兑换的那一天。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灰白的天幕下烧出一条条彩色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