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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酒会·新 这是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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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许扬对着镜子系领带,手指在丝质面料间反复摩挲了三遍,打出的结依旧歪歪扭扭。
他扯开,重新来。浅灰色衬衫的领子被扯出一道皱褶,窗外有风掠过栽满梧桐的巷子,疏朗的树枝在玻璃上投着摇晃的碎影。
门铃响了。
陆其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黑色羊绒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炭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粒纽扣,露出半截锁骨。看着宋许扬领口那道皱褶,多看了一眼。
“歪了。”他说。
宋许扬低头看了一眼,耳根发热,手指又去扯那个结。陆其霖伸手,指尖擦过他的颈侧,捏住领带结轻轻一推一拉。丝质面料在指间滑出一个整齐的温莎结。
“好了。”陆其霖抽回手,插进口袋,“走了。”
宋许扬愣在原地,颈侧还残留着那转瞬即逝的凉。他锁上门,跟在陆其霖身后走进电梯。七楼下行,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其霖,”宋许扬盯着电梯门上朦胧的倒影,“今晚都有谁?”
“该在的都在。”陆其霖说,“不该在的,也在。”
宋许扬刚转过头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陆其霖已经闭上眼,后脑勺靠着冷电梯壁,神情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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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在城西一家酒店的顶层,电梯门一开,声浪混着香槟、雪茄和昂贵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宴会厅很大,挑高足有八米,一整面落地窗望出去是城市的夜景,灯火像一盘被打散的星子。香槟塔在入口处垒成一座透明的塔,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间。
宋许扬跟在陆其霖身侧,半步之后。
订婚宴上,他站在陆其玥身侧,脚后跟贴着渗血的创可贴,脸上笑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件被摆在玻璃柜里的瑕疵品,被人当面指指点点也得装作没看见。现在他走在陆其霖身边,却没有丁点儿风言风语。
因为站在他旁边的人是陆其霖。
“陆总!”有人远远地喊。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肚腩在西装马甲下顶出一个笨拙的弧度。他脸上堆着笑,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先看陆其霖,然后顺势滑到宋许扬身上。
那一眼带着审视,带着掂量。很快,那掂量被收了回去,换成了谦卑。
“这位就是宋老师吧?”男人伸出手,笑容真切得近乎讨好,“年轻有为,年轻有为。我是老周,《暗河》的联合出品方,以后常联系。”
宋许扬愣了一下。
那只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收紧的手横在他眼前。这只手的主人,在三个月前的另一个酒会上,大概会叫他“小宋”,或者“其玥带来的那个”,绝不会叫他“宋老师”。
“周总。”宋许扬伸出手,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有力,还带着一丝香槟杯壁的清冽。
“宋老师对角色的理解,陆总跟我提过不止一次。”
江叙白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烟灰色丝绒西装,头发依旧扎着蓬松小揪,指尖转着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他走到宋许扬另一侧,笑着对老周说:“尤其是那场雨夜调音的戏,宋老师说'孤独是有声音的'。我当场就服了。”
老周的笑容更深了,连连点头:“难怪难怪,陆总眼光向来毒。”
陆其霖没有接话。
他站在宋许扬身侧,手指虚虚地扶在他后腰上,隔着一层西装布料,温度若有若无,像一道无形的界碑。他没宣示主权,也没说“这是我的人”,甚至没有看老周一眼。
老周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识趣地退后半步:“那你们先聊,我先去那边打个招呼。”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融进人群里。
宋许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后腰上那只手已然撤走,方才那短短两秒的触碰。
“其霖,”江叙白凑过来,放低了声音,“你这点出息。搭一下腰便撤开?”
陆其霖瞥了他一眼。
江叙白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着退开:“行行行,我去看那边有没有好本子。宋老师,回见。”
他走了,留下宋许扬和陆其霖站在香槟塔旁边。
人群在他们周围流动。没有人撞过来,没有人挤过来,所有人都自动在他们身侧绕开一道弧形的空白。
不远处,几个年轻演员正往这边张望,眼睛黏在陆其霖身上,带着跃跃欲试的渴望。毕竟从这位年轻的陆氏掌权者手里讨到一点资源,就能少拼大半辈子了。
陆其霖站在灯光下,神色淡漠,年轻杀伐决断,冷血无情,这都是外界对他的评价。
“宋许扬?”
声音从身后传来,宋许扬转过身。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了过来,利落短发,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她看着宋许扬,眼里没有老周那种谄媚,有一种自持冷静的打量。
“我是林薇,'萤火视频'的内容总监。”她说,“《生活观察室》那档综艺,我们平台播的。”
宋许扬的指尖在杯壁上收紧。
《生活观察室》,恶剪。预告片里那个“跪舔”的标本,三千条评论,尽是辱骂。
“林总监。”他微微点头。
林薇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什么歉意,唯有商人的精明:“那档节目的剪辑,确实是我们平台的问题。后来原片出来,舆论反转,宋老师因祸得福,人气涨了不少。”
她说得轻描淡写。
宋许扬看着她,想起那个凌晨四点,“影视观察笔记”发出的那段三分二十七秒的原片。他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连屏幕的光都花了。
“不是因祸得福,”他开口,声音平稳,“是有人把真相还给了我。”
林薇挑了挑眉。
“那个人,”宋许扬继续说,没有躲闪,“没有买水军,没有发声明,把原片放出去。林总监,你们平台后来删了预告片,发了道歉声明,是因为舆论,还是因为……"
他停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因为陆氏传媒的法务部,把转账记录固定成了证据?”
林薇的笑容卡在脸上。
她看着陆其霖。
陆其霖正站在宋许扬身侧,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窗外霓虹流转的夜景,仿佛这场对话与他无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柄悬在众人头顶的寒刀。
“宋老师说笑了,”林薇很快调整过来,举起杯子,“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希望能合作。”
她转身快步走了,高跟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宋许扬定在原地,端着杯子的手指有些发麻。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勇气,把那些话掷回去。可能是因为后腰上那两秒的触碰,因为陆其霖站在他身侧时,人群自动绕开的那个弧形。
“说得好。”
陆其霖开口。
他侧过头,看着宋许扬。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深得像浸了夜色,星子沉在里面,光落进去便碎成星屑,怎么也捞不起来。眼底浮着一点极淡的光,像燃尽的余烬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暖红。
“下次,”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让我来。”
宋许扬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
陆其霖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从旁边经过的侍者托盘里取下一杯新的香槟,递给宋许扬。自己端起宋许扬手里那杯已经空了的杯子,在指间转了转。
“因为,”他说,眼睛黏在杯壁上残留的水渍,“你明天还有剧本会。酒,我替你喝。”
他仰头,把那杯残酒喝完。
喉头一沉,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干脆。
宋许扬看着他,想起那些藏在鞋底里的钝疼。混着卸妆水的涩意,混着白酒的灼烧感,他以为自己早就将这些滋味咽进了心底。原来不是。它们一直沉在胃里的某个角落,静静等着一个人替他把那杯酒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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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霖。”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胸前别着一枚银质的导演工会徽章。他步履徐缓,声音低沉浑厚。
“沈导。”陆其霖微微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克制的敬意。
沈衍。
宋许扬在杂志和颁奖礼直播里见过这张脸。国内三大奖满贯导演,上一部作品入围了柏林主竞赛,业内称其为“沈老”,本人更喜欢别人叫“沈导”。据说他手里正在筹备一部新片,《夜航船》,选角消息放了半年,半个圈子的演员都在抢。他的妻子是知名制片人,两人常在公开场合出双入对。
“这位就是宋老师?”沈衍走到近前,端详宋许扬,带着一种温和的、长辈式的打量。那道目光在宋许扬颈侧停留了一秒,又滑到他握杯的手指上,像在看一件器物的成色。
“沈导。”宋许扬微微躬身。
“其霖跟我提过,”沈衍笑着说,眼角堆起深深的纹路,“说你对’孤独’有独特的理解。我看过你演的那个网剧,死前回头看便利店的那半秒,很有意思。多少人演死,演的是怕;你演的是等。”
他伸出手。
宋许扬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分镜脚本磨出的薄茧。沈衍没有立刻松开,拇指在宋许扬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不重,像一种习惯性的、长辈式的亲昵。指腹的温度黏在皮肤上。
“手很凉,”沈衍说,目光在宋许扬手腕上停留片刻,“宋老师平时弹钢琴吗?手指很长,适合弹琴。”
宋许扬的指尖一停。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陆其霖忽然侧身,半步挡在他身前。动作轻得没声,微微调整了站立角度,宋许扬便彻底看不见前面,唯有陆其霖的后肩线映入眼帘,黑色羊绒大衣的肩线挺得笔直。
“沈导说笑了,”陆其霖的声音平平的,像一片雪花贴上玻璃又滑下去,“宋老师明天还有剧本会,不能着凉。”
沈衍看着陆其霖,笑容没变,甚至更深了一些。
“其霖,”声音里带着些近乎玩味的意味,毕竟都说宋许扬是陆其玥不穿的破鞋,可见陆家也不那么当回事,“护得这么紧?”
“投资人保护剧本顾问,”陆其霖与沈衍平视,“是商业逻辑。”
“商业逻辑。”沈衍重复了一遍,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绕过陆其霖,递到宋许扬手里。名片是烫银的,很厚,边缘烫着火漆纹。
“宋老师,”沈衍说,“有空来我工作室聊聊。《夜航船》里有个角色,我觉得你合适。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合适。”
他又看了宋许扬一眼,转身往人群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被几个端着酒杯的制片人围住,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细碎铁屑。
宋许扬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陆其霖没有回头看他。
他立在原地,手指深深插在大衣口袋里,下颌咬得死紧。宋许扬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拢。
“其霖,”宋许扬开口,“沈导……"
“沈衍拍过五部片子,”陆其霖打断他,“三部拿奖,两部票房扑街。他的新片《夜航船》,预算两个亿,陆氏没有投。”
宋许扬愣了一下,“为什么?”
陆其霖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深得不见底,像结了厚冰的湖面,底下翻着某种宋许扬读不懂的暗涌。
“因为,”陆其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喜欢他的选角方式。”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方式。
只是伸出手,从宋许扬手里接过那张烫银的名片,在指间转了一圈,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走吧,”他说,“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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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车上,城市的霓虹灯顺着车窗飞速流过,在宋许扬脸上淌成流动的光影。
他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胃里的暖意和酒意搅缠在一起,变成一种轻飘飘的昏沉。他侧过头,看着陆其霖的侧脸。
“其霖。”宋许扬开口。
陆其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停,没有转头,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
“你今晚……”宋许扬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像在说给自己听,“为什么要带我来?”
陆其霖看着前方的路,红灯亮了,他踩下刹车。
车子泊在一排梧桐树下,落叶被车灯照成一片碎金。他转过头,看着宋许扬。
“因为,”他说,“你写的角色,应该被看见。”
宋许扬愣住了。
他看着陆其霖的眼睛,在夜色里深得像浸了墨,星光沉在眼底,怎么也捞不起来。
“不是因为我?”宋许扬问。
话一出口他后悔了。这问题太越界,像试探,像一个在废墟里待久了的人,拼命想确认自己是不是被捡回来的。
陆其霖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他转回头,发动车子,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也是。”
车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往下落,一片接着一片,被车轮碾过,发出极轻的、细碎的窸窣声。
宋许扬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车子在梧桐里门口停下。陆其霖熄火,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夜风卷着凉薄的秋意灌进来,宋许扬扶着门框挪下来,腿依旧发软,踩在地上没什么实感。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陆其霖伸手扶住他。
手掌扶在他肘弯内侧,停留了两秒便拿开。
“回去早点睡。”陆其霖说,语气如常,“剧本会的事,江叙白会通知你具体时间。”
宋许扬站在原地,看着陆其霖转身上车。
引擎嗡鸣着启动,黑色轿车缓缓滑出梧桐里的巷口,尾灯很快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宋许扬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两道弧线消失在拐角。
他垂眸,拂去外套上沾着的梧桐叶,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物件。
外套口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样东西。
他掏出来。
是一枚创可贴,独立包装的防水透气型,边缘印着一只卡通鲸鱼。
不是胃药,不是便签,是一枚创可贴。
宋许扬拿着那枚创可贴,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久到楼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想起订婚宴上,陆其霖蹲在他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创可贴,贴在他脚后跟磨破的地方。那时候他说:“以后别穿别人给的鞋。自己买,合脚的。”
宋许扬把创可贴揣进口袋,转身往楼道里走。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荡荡的,唯有梧桐叶还在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