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后台 鞋要穿自己 ...
-
深秋的夜像一块浸透了寒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陆氏庄园的上空,连风都带着湿冷的黏腻。偏厅的化妆间在庄园西侧,远离主宴会厅的喧嚣,走廊尽头的一盏壁灯亮着,在波斯地毯上铺着昏黄的光。
宋许扬瘫坐在化妆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被卸妆水反复蹭得泛红的脸,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倦意。
给他卸妆的人叫陈璐,陆其玥的闺蜜,也是今晚订婚宴上给他递那双小一码皮鞋的造型师。陈璐手里拿着一块糙得像砂纸的化妆棉,吸饱了卸妆液,每一下擦拭都像是在搓磨一块生茧的木头。
“宋老师,您这底妆真厚。”陈璐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笑,力道很重,“也是,灯光一打,瑕疵全显。不像我们其玥,天生丽质,素颜都能扛住镜头。”
化妆棉带着狠劲蹭过宋许扬的眼尾,他紧抿着唇闭着眼,长睫像受惊的蝶翼抖了一下,依旧没吭声。
“听说您演过几部网剧?”陈璐换了块棉片,往他颧骨上按,“我看过一部,叫什么来着……哦,那个男三,死得挺惨的。弹幕都说您演得木,我倒是觉得,挺适合您的。本分,老实,不会抢戏。”
卸妆液渗进眼角,刺得生疼。宋许扬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陈璐那张涂着精致妆容的脸。他认识这个人,陆其玥的闺蜜圈里有她,每次见面都笑吟吟的,转头爱在社交平台发些意味不明的话。
“璐姐,”宋许扬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您手重了,我自己来吧。”
“那怎么行?”陈璐按住他的肩膀,指甲隔着衬衫布料按进去,“陆小姐特意交代了,要我给您好好收拾。您现在可是半个陆家人,马虎不得。”
她故意把“半个陆家人”几个字咬得很重。
宋许扬不再说话,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的妆被擦得斑驳陆离,半小时前在宴会厅里,陆其玥挽着他的手臂,笑着对每一个来宾说“这是许扬”。那时候他脊背挺得笔直,脚后跟的创可贴蹭着渗血的伤口,疼得钻心刺骨,脸上的笑意比谁都真切。
原来有些疼,是藏在鞋底里的。有些疼,是藏在笑脸里的。
陈璐抓起一瓶爽肤水,往化妆棉上倒了大半瓶,冰冷的水珠溅进宋许扬的颈窝里,激得他微微一颤。她刚要把湿乎乎的棉片按上他的脸,化妆间的门被敲响了。
“进。”陈璐头也不回。
门推开,是个穿黑西装的场务,胸牌上写着“陆氏活动统筹”。那人站在门口,在宋许扬发红的脸上掠了一眼,然后转向陈璐。
“陈小姐,刚接到通知,今晚所有艺人造型服务需按集团合作标准重新审核。您这一组……”场务迟疑了一下,语气公事公办,“先撤下来吧。”
陈璐的手悬在半空:“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场务侧身,让出门口站着的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这位是陆氏长期合作的造型顾问,林老师。接下来由她接手。”
林老师约莫四十多岁,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金属质感的银色工具箱。她走进来,没看陈璐,径直走到宋许扬面前,弯腰看了看他的脸,眉头皱起来。
“卸妆水刺激性太强,皮肤屏障已经受损了。”林老师从箱子里取出一瓶无标签的透明液体,“宋先生,我帮您重新处理。可能会有点凉,忍一下。”
陈璐站在原地,脸色变了:“这是其玥安排的?”
场务没回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璐把化妆棉摔在化妆台上,溅起几滴残余的卸妆液。她看了宋许扬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被退回的快递,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林老师的手法极轻柔,棉片沾了温和的卸妆油,在宋许扬脸上打着圈。凉气渗透进发烫的皮肤,像是一双手从滚烫的砂锅里把他捞了出来。
“谢谢。”宋许扬说。
“不用谢我。”林老师往他脸上敷了一层冰膜,“受人之托。”
“其玥?”宋许扬问。
林老师没承认,也没否认,低头调整冰膜的角度。宋许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潮红褪下去大半,他缓缓舒了口气,端着的肩膀终于松垮下来。
原来是其玥。他在心里默念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弧度。她嘴上不说,心里终究还是护着他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没关,陆其玥的声音先飘了进来,带着笑。
“许扬,好了吗?其霖说要送我们回去。”
宋许扬转过头,看见陆其玥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身香槟色的订婚礼服,珠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冷调的光。她身后两步远,陆其霖站在壁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黑色西装融进夜色,一双眼睛,深得望不见底。
陆其玥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宋许扬的脸,指尖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脸怎么红了?”
“卸妆水有点刺激。”宋许扬握住她的手,“没事,其玥,谢谢你让人过来。”
“谢我?”陆其玥眨了眨眼,随即笑了,“许扬,你谢我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
宋许扬脸上的笑意僵住,愣了一下。
陆其玥转过身,望向门口阴影里的陆其霖。她歪了歪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其霖,你看到了吗?我对你喜欢的人,够好吧?”
空气霎时静了下来。
宋许扬没听懂,他以为姐姐在说他对她的喜欢,笑着接话:“其玥,你胡说什么呢……"
陆其玥没看他,盯着陆其霖,眉间得意一闪而过。
陆其霖依旧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低。
壁灯的光照到他半边下颌,线条收得死紧。他看着陆其玥,看着那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妆容精致的脸,忽然意识到——
她知道了。从大三那年,陆其玥在他钱包里看到那张照片开始,他知道,他对宋许扬的在意,那陆其玥到底对宋许扬有几分真心呢?
“其玥,”陆其霖开口,不敢深想,带着疑惑,“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陆其玥松开宋许扬的手,走到陆其霖面前,放低了声音说,“我觉得,你眼光不错。我看上了,就追了。追到了,就订婚了。其霖,你不祝福我吗?”
她伸出手。
陆其霖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小得几乎微不可察,却精准落进了宋许扬眼里。他瞥见陆其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用力到失了血色。
“其霖?”宋许扬站起来,有些担忧地问 “你怎么了?”
陆其霖没看他,他看着陆其玥,看了很久,才开口:“祝福。姐姐,姐夫,百年好合。”
声音淡得像一杯置了半宿、凉透了的苦茶。
陆其玥笑了,满意地转身挽住宋许扬的手臂:“走吧,许扬。其霖说他送我们。”
宋许扬被拉着往外走,经过陆其霖身边时,他停下脚步。陆其霖身上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雪松混着薄荷的清苦,卷着碎雪的寒风。宋许扬想说什么,陆其霖却先开了口。
“宋先生,鞋合脚吗?”
宋许扬愣住:“什么?”
“没什么。”陆其霖的眼深得看不见底,“明天有通告的话,记得穿自己的鞋。”
他说完,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黑色西装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宋许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指尖蹭过脚后跟,创可贴的边角卷翘着,磨出来的伤口像被细小的针反复扎着,一阵一阵钝钝地疼。
陆其玥在旁边催他:“许扬,走了。”
“来了。”宋许扬不再看,跟上去。
他没有看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陆其霖靠在墙上,掏出一支烟,没点燃,夹在指间,像夹住一截烧到一半的理智。
陆其玥知道了,她还知道些什么,到底要干什么,难道是报复。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碴子混着的凉水,兜头浇在他后背上,凉得他连指尖都发麻。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早就被人扒出来,放在阳光下晒干了。那个人不仅将他的秘密看得通透,还拿着这桩秘事,狠狠扎向了他拼尽全力想要护着的人。
陆其霖猛地把烟摁断,细碎的烟丝从断裂处掉出来,沾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像撒了一层灰。
他想告诉宋许扬——别穿她给的鞋,别用她的人,别信她的笑。
可他不能。
别说他俩没分手,他现在是弟弟,是“陆其霖”,是伦理安全区里一个连一个正眼都吝啬给予的陌生人,是所有人都等着陆家动乱想要分一杯羹的人。
陆其霖直起身,把断掉的烟扔进垃圾桶,走向停车场。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钻进来,刺骨的寒意从心头升起。
---
星耀传媒的演播厅建在城郊,一栋被霓虹灯管缠成发光盒子的六层建筑。
秋末的天六点已经开始暗了,后台走廊的空调坏了三天,物业说在修,其实根本没来人。十七个练习生挤在不足三十平米的化妆间里,发胶的刺鼻、汗水的酸馊、廉价柑橘香水的甜腻缠在一起,黏在皮肤上,搓都搓不掉。
宋许扬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对着镜子练习表情管理。
镜子里的人穿着统一的白色练习生制服,领口被汗浸出一圈暗黄的渍。他的妆是自己化的,粉底色号买深了,在惨白的荧光灯下显得像个营养不良的纸人。眼睛亮得突兀,像是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把火,烧得不管不顾。
“许扬,”旁边的男孩递过来一瓶已经温了的矿泉水,“你紧张吗?”
宋许扬接过水,没喝,瓶身渗出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地板上积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紧张。”他笑了一下,虎牙尖从唇角露出来,“我算过了,只要今晚公演不失误,进前九没问题。”
他说得笃定。男孩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拍了拍他的肩。
他虽作为陆家的准女婿,没有一个人把他放在眼里,有时候连陆其玥也不在意,没有人在意他的现在,甚至连他在干什么都无人问津。
走廊尽头传来导演的喊声:“A组准备!五分钟后上台!”
宋许扬把矿泉水塞回男孩手里,转身往舞台侧翼走。鞋是节目组统一发的,码数偏大,他塞了两层鞋垫,走起路来脚下发飘。他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每一步都踩在假想的拍子上,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T台。
侧翼的阴影里,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舞台灯光从幕布缝隙挤进来,是炽热的白,带着金属灼烧的气味。前一组练习生的音乐声飘过来,观众的尖叫像浪潮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把这种感觉翻译成“兴奋”,而不是“恐惧”。
“宋许扬!”场务在喊,“到你了!”
他走上台。
那一刻,灯光轰然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随即睁开,嘴角扬起一个精确的弧度。音乐响了,是一首节奏极快的电子舞曲,他练了三个月,每一个鼓点都刻进肌肉记忆里。
他跳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骨头里的什么东西甩出来。汗水从额角滑到下巴,滴在舞台地板上,瞬间被高温蒸发。他唱到副歌部分,声音有点劈,他没有停,反而把那点沙哑揉进情绪里,让瑕疵变成了质感。
台下有观众在喊他的名字,零零散散,像暗夜里零星的萤火,却真实地烧着。
他鞠躬下台时,腿在抖,脸上笑着。他告诉自己:稳了,这次真的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