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陷阱》时也尽也

1、订婚宴 喜欢的人要

　　陆其霖站在香槟塔旁的阴影里，数到第七个上来寒暄的世叔时，终于耗尽了敷衍的耐心。
　　“其霖啊，你姐姐这场订婚宴，办得气派。”王总拍着他的肩，酒气喷过来，“宋家那小子，福气不浅。”
　　陆其霖微微侧身，让那口气扑了个空。他抬眼，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宴会厅另一端。
　　宋许扬正在笑。
　　不是那种应酬的、浮在脸上的笑，是眼睛先弯起来，嘴角再跟上，露出一点虎牙尖。他站在陆其玥身侧，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听某位制片人说废话，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陆其霖知道那制片人，三个月前，这人手里有个网剧男三的角色，宋许扬去试镜，被对方以“气质太正”为由刷了下来。后来给了一个带资进组的新人，播出来扑得无声无息。
　　在宋许扬的认知里，陆其霖是陆其玥的弟弟，是陆氏集团的少东家，是让人听到便心生怯意的人。
　　陆其霖低下头，转了转手里的酒杯。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想起三天前，在陆其玥的公寓里，“偶然”看到那份订婚宴的宾客名单。他“顺手”勾掉了两个名字，又“顺手”添了一个——某视频平台的选角导演，以陆氏合作方的名义。
　　那导演此刻正站在宋许扬对面，名片已经递了过去。
　　陆其霖抿了一口酒，浓烈的苦味在舌尖炸开。他厌弃甜腻的味道，偏偏记得宋许扬喝奶茶要三分糖，加椰果，绝不要珍珠。对于宋许扬的事情，他向来记得清楚。
　　“其霖。”陆其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其霖转身，看到他姐姐挽着宋许扬的手臂走过来。宋许扬今天穿了套浅灰色西装，衬得他清隽干净，像一块未经尘染的温玉。
　　陆其玥在宋许扬身侧站定，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宋许扬的手背，然后抬眼，越过宋许扬的肩，望向陆其霖。
　　那眼神里没有新娘子的羞涩，有的是其他的心思。
　　“许扬的鞋不合脚，”陆其玥皱着眉，语气轻飘飘的，“后台有没有备用的？”
　　陆其霖先盯着宋许扬的脚后跟，贴着一小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卷翘起来，还渗着淡淡的红痕。他站得笔直，仿佛全然不觉疼，还对着陆其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没事，其霖，你别听你姐夸张，就磨了一下。”
　　陆其霖没说话。
　　早上在后台，那个造型师把这双鞋塞给宋许扬的画面浮上来，说“陆小姐指定这款”。造型师是陆其玥的闺蜜，一直不喜欢宋许扬，觉得他是个“攀高枝的十八线”。陆其玥知道吗？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他知道的，就是那双鞋小了一码。
　　“后台没有。”陆其霖开口，语气平平，“我让司机去买。”
　　“不用不用，”宋许扬连忙摆手，“真的不用，宴会快开始了，我——"
　　“去买。”陆其霖打断他，目光没看他，而是转向陆其玥，“姐姐，你先去迎宾。他……宋先生，跟我来休息室。”
　　他用了“宋先生”。
　　这个称呼像一道安全闸，把关系钉死在“姐姐的爱人”这个位置。陆其霖转身往休息室走，听见宋许扬在身后小声对陆其玥说：“其玥，你弟弟其实挺温柔的。”
　　温柔，陆其霖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就剩浸着自我嘲弄的冷意。
　　休息室里没开大灯，落地灯在角落散发着微弱的气息。陆其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见宋许扬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轻轻带上门。
　　“其霖？”宋许扬的声音带着点试探，“你生气了吗？”
　　陆其霖没转身，望着窗外——陆氏庄园的花园里，工人正拆卸着白天订婚宴彩排用的花架。那些玫瑰被剪下来用作装饰，此刻堆在垃圾桶里，格外刺眼。
　　“没有。”他说。
　　“那你……”宋许扬走近了两步，陆其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是某款廉价的沐浴露，宋许扬用了三年，没换过。陆其霖之前看到宋许扬站在货架前，拿起那瓶沐浴露，对比了半天价格，最后放进了购物车。
　　“你其实不必管我的，”宋许扬在他身后说，声音放轻，“其霖，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是陆家人，我……我就是个演网剧的。其玥她……"
　　他说到一半，喉头滚了滚，余下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硬生生停住了。
　　陆其霖转过身。
　　宋许扬站在灯光边缘，一半脸亮着，一半脸埋在阴影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创可贴的边缘翘得更厉害了。
　　“其玥她什么？”陆其霖问。
　　宋许扬抬起头，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勉强，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再展开：“其玥她很好。能和她在一起，是我的运气。以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其霖，我会对她好的。”
　　一家人。
　　陆其霖觉得这三个字像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肺叶，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艰难地吸了口气，胸口的闷痛清晰传来，才确认自己还活着。
　　“嗯。”他应了一声，走过去，在宋许扬面前蹲下。
　　宋许扬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沙发扶手上，闷响了一声。
　　“别动。”陆其霖说。
　　他握住宋许扬的脚踝，脚踝很细，皮肤很薄，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宋许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了。
　　陆其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枚创可贴——撕开，贴在宋许扬脚后跟磨破的地方。他的手指稳，动作快，没有多余的触碰。
　　“其霖……”宋许扬的声音有点抖。
　　“鞋小了一码。”陆其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后别穿别人给的鞋。自己买，合脚的。”
　　宋许扬仰头看着他，眼睛湿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其霖，许扬，宴会开始了！”是陆其玥的声音。
　　陆其霖后退一步，把刚才蹲下身的姿态、触过的脚踝、贴过的创可贴，悉数藏进西装笔挺的褶皱里。又成了那个冷漠的、疏离的、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的陆家人。
　　“出去吧。”他说，“姐姐在等。”
　　宋许扬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其霖，谢谢你。”
　　陆其霖没应。
　　他站在原地，听着宋许扬的脚步声走远，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今天给宋许扬做造型的团队，”他声音发沉，“特别是那个给鞋的。查清楚，是谁授意的。”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陆其霖挂断电话，走到垃圾桶旁，把刚才那枚创可贴的包装纸扔了进去。纸团轻轻落进桶底，发出一声轻响。
　　宋许扬刚才仰头看他的眼神还悬在眼前。
　　那么亮，那么干净，那么……毫无防备。
　　陆其霖闭上眼，把那个眼神从脑海里删除。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等姐姐和他结了婚，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姐夫，是“一家人”。
　　等熬到那时候，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非分之想，应该会彻底偃旗息鼓了吧。
　　不会再想握住那只脚踝，不会再想那截细瘦的腰，不会再想那双眼睛在情动时会不会更亮。
　　他睁开眼，指尖一丝不苟地捋平领带褶皱，旋即推开门，一头扎进宴会厅的喧嚣浪潮里。
　　他没有看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陆其玥抱着手臂，静静地站着。她看着弟弟从休息室出来，脸上那种近乎苍白的克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唯有某种掠夺者的玩味。
　　城郊的独栋别墅，二楼最里的房间没有开灯。
　　陆其霖的助理推开门，将一枚从宴会厅垃圾桶里拣出来的、沾着一点暗红血迹的创可贴包装纸，放进了玻璃罐旁边的托盘里。
　　玻璃罐里，已经躺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某次剧组发的盒饭票根、一张被丢弃的剧本笔记。
　　助理不敢多看，轻轻带上门。
　　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照在那枚包装纸上，血迹早已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