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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急诊 他察觉到了 ...

  •   深秋的凌晨两点,梧桐里七楼的声控灯坏了两盏,走廊里浮着一层灰蓝色的暗。
      陆其霖坐在客厅里,膝上摊着一份影视基金的季度报表。台灯的光圈很小,照亮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将他另一半脸浸在阴影里。
      一声闷响从对面传来。
      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从桌面上滑落,掉在地板上,隔着两道门,被暖气出风口低频的嗡鸣吞掉大半。
      陆其霖的笔尖顿住。
      他抬起头,望向玄关的方向。对面那扇门的门缝下,泄出一道笔直的光,已经亮了三个小时。
      他放下笔,走过去,把耳朵凑到自家门上。
      又一声。这次是金属与木头碰撞的脆响。接着是一声极轻的、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闷哼。
      陆其霖拉开门。
      走廊的穿堂风卷着秋夜的寒气灌进来。他走到对面,屈起指节,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没有回应。
      他又敲,力道重了一些。
      “许扬。”
      声音被门板吞掉大半,沉进一片死寂里。门缝下的光一动不动,再没有别的声响。
      陆其霖转身走回自己屋里,从玄关的抽屉深处摸出一串钥匙。铜质的,齿纹很新,在暗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走回去,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开了。
      屋里的灯白惨惨地亮着,刺得人眼疼。空气里飘着没散尽的泡面味,混着一股更苦的、从骨血里渗出来的汗气。
      宋许扬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他穿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衣,膝盖顶着胸口,双臂死死箍住腹部,像要把翻涌的痛楚从身体里挤出去。冷汗把额发黏成一缕一缕,趴在惨白的皮肤上。旁边的地板上倒着一个玻璃杯,碎片溅了一地,水渍正沿着木纹地板的缝隙慢慢蔓延。
      陆其霖跨过那片水渍,蹲下去。
      “许扬。”
      宋许扬的眼睫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陆其霖?”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陆其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这是重逢以来,宋许扬第二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上一次隔着一扇门,这一次隔着一场病。都像一道无形的墙,从中间砌了起来。
      “能走吗?”
      宋许扬摇头,额头埋在膝盖上,又一阵痉挛让他整个人弓起来,指节在床单上抓出几道凌乱的褶皱。
      陆其霖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一只手穿过宋许扬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把他从地板上抱了起来。
      宋许扬挣扎了一下,手掌软绵绵地推着陆其霖的肩:“不用……我自己……"
      “别动。”
      陆其霖的声音不高,不是命令,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他抱着宋许扬往外走,脚步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穿过客厅,拉开门。
      走廊的穿堂风一吹,宋许扬打了个寒战,往陆其霖怀里靠了靠。陆其霖的手臂随即收紧一分,把他往自己温热的胸口又带了带。
      电梯下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在寂静里发出机械的咔嗒声。宋许扬靠在陆其霖肩上,意识半梦半醒,鼻尖蹭到一缕薄荷味,清苦,干净。
      桥洞下那个雨夜的寒气又回来了。
      也是这个人,不由分说的手臂,沉得像石头的心跳。
      ---
      急诊室的灯白得发瘆,冷光像细密的网,照得人无处遁形。
      陆其霖把宋许扬放在座椅上,转身去挂号、缴费、取药。
      宋许扬歪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背影。
      黑色的大衣,肩线笔直,在人群里高出半个头。他走到取药窗口,微微侧过头,听护士说着什么,下颌收得死紧。
      “家属?”
      护士的声音飘过来。
      陆其霖接过单据,头也没回:“邻居。”
      两个字,淡得像呵在玻璃上的一口气。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椅子上抱成一团的宋许扬,没再追问。
      诊断很快。急性胃痉挛,低烧,过度疲劳。医生开了止疼针和输液,说观察一晚,天亮前没再发作就可以回去。
      输液室在走廊尽头,一排褪色的蓝色塑料椅歪歪扭扭地靠着墙,凌晨时分就三两个昏昏欲睡的病人。空气里浮着消毒水和旧报纸混合的闷味,冷气挟着寒意往衣领里钻。
      宋许扬靠在椅子上,左手背粘着凉丝丝的胶布,透明的药液顺着软管,慢得像时间一样,一滴、一滴落进血管里。
      陆其霖坐在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扶手。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温水,杯壁上结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
      “喝一点。”他把杯子递过去。
      宋许扬接过来,指尖碰到陆其霖的手指,凉的。
      他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压下食道里那股灼烧的涩疼。
      “你怎么进来的?”宋许扬开口,声音还是很哑,比刚才清了一些。
      陆其霖看着他,又看向输液管里缓缓下坠的药液。
      “找房东拿了钥匙。”他说,声音没有起伏,“你灯亮了一夜,敲门不应。”
      宋许扬的手指在凉杯壁上收紧,指节泛起淡淡的青白。
      “半夜两点……房东还醒着?”
      “他住得不远。”陆其霖说着,从药液上抬起眼,转向宋许扬,“备用钥匙放在一楼信箱。我下去取的。”
      他说得很自然。
      宋许扬看着他,那双眼睛静得沉到底,看不见底。他想起程念慈说的“房东的朋友”,想起对门那扇始终紧闭的门,想起这个人记得他不吃香菜、喝热可可不加糖。
      他垂下眼,目光停在输液管里那颗悬在半空、迟迟不肯坠落的水珠上,像在盯着一颗悬而未决的心。
      “谢谢。”他说。
      陆其霖没有回应,他伸出手,把宋许扬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拢了拢,他指尖在衣领边缘顿住,然后收手。
      “睡一会儿。”他说,“我守着。”
      宋许扬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陆其霖的侧脸。急诊室外的冷光从侧面照过来,侧脸也平添了一抹温柔。
      他闭上眼睛。
      意识缓缓沉下去之前,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陆其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夹在指间,再没别的动作。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输液结束了。
      宋许扬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羊绒的,很软,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气息,是陆其霖的。
      身侧的椅子空空荡荡,已经没了陆其霖的身影。
      他抬起头,看见陆其霖站在缴费窗口前,正在核对最后一张单据。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肩上,把那层冷峻的轮廓削得柔和了一些。
      “陆其霖。”
      宋许扬叫了一声。
      陆其霖转过身,走过来。他手里拎着一袋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能走吗?”
      “能。”宋许扬站起来,把大衣递过去,“你的。”
      陆其霖接过来,没有穿,挽在臂弯里。
      “药,一天三次,饭前。”他把袋子递给宋许扬,“医嘱写在盒子上。”
      两人走出医院。秋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潮气,钻进衣领,激得人打了个寒颤。远处的天际线正在慢慢变亮,从铅灰褪成浅白。
      陆其霖拦了一辆出租车。
      回程的车上,宋许扬靠着窗,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梧桐掩映里的楼宇轮廓从雾气中缓缓浮现,灰白的外墙蒙着薄霜,窄仄的楼间距挤得天空就剩一条缝,沉默地逼向车窗。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陆其霖。
      陆其霖直直地看着前方,下颌线抿成一线,眼底浮着一层淡影,分明是熬了一整夜的模样。
      “你……”宋许扬开口,“不用去公司吗?”
      “下午有会。”陆其霖说,“上午没事。”
      出租车在梧桐里门口停下,陆其霖付了钱,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宋许扬扶着车门框慢慢挪下来,腿依旧软得厉害,脚刚沾地,竟虚浮得厉害。陆其霖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稳稳扶在他肘弯内侧,不过数秒便迅速松开。
      “谢谢。”宋许扬说。
      陆其霖“嗯”了一声。
      电梯上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七楼,走廊很安静,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在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陆其霖把宋许扬送到门口,没有进去。
      “温水在床头。”他说,“去医院前我烧好的。”
      宋许扬愣了一下。
      “还有,”陆其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放在门边的鞋柜上,“明天剧本会,别迟到。”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陆其霖。”
      宋许扬叫住他。
      陆其霖停下脚步,回头。
      晨光从楼道窗里涌进来,在陆其霖的轮廓形成一片光晕,将整个人笼罩其中。
      宋许扬站在门口,手指死死扣着门把手,“以后……”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还是叫你陆其霖吧。”
      空气静了一瞬。
      陆其霖看着他,在他脸上轻轻落了落,又淡下去。
      “继续叫我其霖就好。”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像风掠过水面,“陆其霖……过于生分了。”
      宋许扬的指尖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分。
      陆其霖转身,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他走进去,轻轻合上门。
      宋许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低头,拿起鞋柜上的便签。
      字迹冷峻,像用刀刻出来的:
      “药在床头。水凉了别喝。明天下午两点,会议室B。”
      他拿着那张便签,指尖在纸面上反复摩挲,指腹蹭过那些冷峻的字迹,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手背上印下一小片光斑。
      他走回屋里,反手带上门。
      床头放着一壶温水,是去医院前陆其霖烧好调至保温的。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往下落,一片,又一片,擦着七楼的空调外机滑下来,发出极轻极细碎的沙沙声。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暖。
      他端着杯子,在床边坐了很久。夜很深,整栋楼都静了下来。
      对面那扇窗亮着灯,台灯把那个人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又瘦又长。
      宋许扬看着那道影子,把杯子里的水一口一口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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