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陷阱》时也尽也

17、对门 我和他的距

　　暮色是掺了水的墨。
　　宋许扬回到“梧桐里”时，天黑透了。他手里拎着一袋从便利店买的泡面和面包，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比楼道还要暗上几分。
　　他按开灯，四十平方米的一居室猝然跳出一团昏黄的光。纸箱还摊在客厅中央，书堆成一座歪斜的小山，衣服从敞口的袋子里探出边角。
　　他叹了口气，把便利袋放在桌上，开始整理。
　　先把书搬上书架，书架是房东配的，松木色，很高，顶层需要踮脚才能够到。他抱着一摞剧本往上举，脚尖踮得发酸，指节都因用力泛了白，最上面那本还是滑了下来，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准备弯腰去捡时，门铃响了。
　　声音很轻，两声，停顿，又一声。
　　宋许扬走过去，拉开门。
　　陆其霖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房东，”他说，语气平静，“让我来看看，有没有缺什么。”
　　宋许扬的手指在凉门把手上不自觉收紧。
　　他想说“不缺”，“不用麻烦”，“你可以回去了”。
　　陆其霖已经侧身从他身边走了进来，动作自然得像走进自己家，他在屋里随意扫了一圈，精准捉住那个歪斜的书架。
　　“放反了。”他说。
　　“什么？”
　　“第三层，”陆其霖走过去，手指在书架上轻轻一敲，“承重板放反了，螺丝孔朝外。书放上去会滑。”
　　宋许扬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踮脚看了看——果然，第三层的承重板确实装反了，螺丝孔像狰狞的小眼朝外张着。
　　“你怎么……"
　　“我这套也是这个型号。”陆其霖把水果袋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型螺丝刀，“房东统一配的家具。”
　　他开始拆书架。动作很利落，拧螺丝、抽板、翻转、复位，指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玉色。
　　宋许扬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陆其霖的睫毛很长，神情很专注。
　　“我帮你吧。”宋许扬说。
　　“不用。”陆其霖头也没抬，“你搬书。”
　　两人便没再出声。
　　屋里剩下螺丝刀转动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宋许扬把书从地上捡起来，一本一本递过去。陆其霖接过来，码进书架里。指尖偶尔擦过，带着凉。
　　书架很快便规整妥当。
　　陆其霖把最后一本书码进去，退后两步，看了一眼。整齐，稳固，每一层的高度都刚好。
　　“好了。”他说。
　　宋许扬看着那个书架，觉得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有了一点人的气息。
　　“谢谢。”他说。
　　陆其霖“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像猫在地板上踱步。
　　“等等。”宋许扬开口。
　　陆其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宋许扬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你帮我搬了书架，我请你吃饭吧。就是……简单煮个面。”
　　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
　　这算什么？邻里互助？还是他潜意识里，想验证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陆其霖看着他，静了一瞬。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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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不开身。
　　宋许扬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半袋挂面。他煮面的手艺实在算不上好，水咕嘟咕嘟滚得冒泡了，才想起忘了放盐，慌慌张张转身去够调料罐。
　　陆其霖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
　　宋许扬的背影在厨房里忙，因为够吊柜里的调料而踮起脚尖，他围裙带子在后腰上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不吃香菜。”陆其霖开口。
　　宋许扬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的那个人。陆其霖靠在门框上，姿态闲适，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
　　“什么？”
　　“你煮面，”陆其霖说，“别放香菜。你不吃。”
　　宋许扬的指尖在调料罐上收紧。
　　他确实不吃香菜，从高中开始，闻到那个味道就会反胃。这个习惯，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陆其玥不知道，程念慈不知道，连他大学室友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问。
　　陆其霖抬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静，像深不见底的湖，湖底压着某种宋许扬读不懂的东西。
　　“观察过。”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擦着水面掠过，连涟漪都未激起半分。
　　宋许扬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转过身，继续煮面，背对着陆其霖。水蒸气升上来，蒙住了他的眼睛，也盖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警觉。
　　观察过。
　　什么时候？在哪里？观察了多久？
　　他想起咖啡店里那杯热可可，想起提拉米苏，想起陆其霖叫他“许扬”时的自然。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乱转，像被风卷得七零八落的纸屑，任他怎么拼凑，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面煮好了。
　　两碗清汤面，卧着荷包蛋，漂着几片青菜，没有香菜。
　　宋许扬把面端上桌，两人相对坐下。
　　陆其霖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送进嘴里。动作斯文。
　　“怎么样？”宋许扬问。
　　“咸了。”陆其霖说。
　　宋许扬耳根一热：“我……"
　　陆其霖又挑起一缕面，“比泡面好吃。”
　　宋许扬低头，吃自己的面。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把他的脸蒸得泛起一层淡红。
　　两人安静地吃着，筷子碰碗的轻响，混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的轻响。
　　“下周的剧本围读，”陆其霖开口，“在陆氏传媒的会议室。周三下午两点。”
　　宋许扬抬起头。
　　“许扬，”陆其霖看着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的大纲我看了。第三场戏，调音师在雨里听见哭声，你想让他回头吗？”
　　宋许扬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眼神微怔。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不想。回头是确认，确认是期待。他期待隔壁的哭声停下来，可停不下来。所以他只能继续调音，把那个声音盖过去。”
　　陆其霖看着他。
　　灯光打在宋许扬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种执拗的光，像森林里一株向着缝隙生长的树苗，不管头顶挡着多重的石头。
　　“那就别回头。”陆其霖说。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他依然吃得不紧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饭后，陆其霖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宋许扬。
　　“书架第三层，”他说，“左边空出来的位置，是给你放新剧本的。”
　　宋许扬怔住。
　　他走过去，打量书架。第三层左边，确实空出了一块，大概能放五六本A4大小的册子。他刚才竟未曾留意，当是陆其霖整理时疏忽了，没将书籍码齐。
　　“你怎么知道我会……"
　　“你会的。”陆其霖打断他，声音放缓，“你会写很多剧本。很多角色。”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发出一声轻浅的吱呀，缓缓合上，将两人的空间悄然隔开。
　　宋许扬站在书架前，看着那块空出来的位置。松木色的板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张等待被填满的、沉默的嘴。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块空位上，停了很久，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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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门的房间里亮着灯。
　　陆其霖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份文件。是《暗河》的预算表，数字密密麻麻地铺了一页。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江叙白：“面好吃吗？”
　　陆其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手机又震：“别装死。我赌你吃了两碗，不然对不起人家特意为你煮的。”
　　陆其霖：“一碗。”
　　江叙白：“啧啧，其霖，你这人真没劲。人家请你吃面，你就真老老实实吃面？”
　　陆其霖对着文件，眼里没半分焦距，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慢得像在数着什么。
　　“他今天笑了两次。”他打字。
　　江叙白：“哪两次？”
　　陆其霖：“第一次，我说书架放反了。第二次，我说面咸了，比泡面好吃。”
　　江叙白发来一串省略号。
　　陆其霖合上文件，走到窗前。对面的窗亮着灯，宋许扬站在书架前，背对着窗，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薄。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肩膀微微发酸，才抬手缓缓拉上了窗帘，将那片光亮彻底挡在了外面。
　　手机又震。
　　江叙白：“其霖，五年了。你终于从影子变成对门邻居了。下一步是什么？”
　　陆其霖看着窗帘上自己的倒影。
　　“下一步，”他打字，“让他习惯我在。”
　　他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透明的水杯里，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清晰地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暖黄的灯，像把细碎的光揉进了水里。他端着杯子，立在浓稠的黑暗里，抿了一口。
　　很凉。
　　他想起那碗咸了的清汤面，荷包蛋在碗底沉着的形状，那个人说“别回头”时，眼睛里那株向着缝隙生长的光。
　　陆其霖把杯子搁在台面上，一声轻响在寂静里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