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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剧本会 他太过警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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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是温吞的,像化了一半的奶糖,软乎乎地罩在城市上空。
从“梧桐里”步行到城西这家咖啡店要十五分钟,穿过两条种满银杏的街道。叶子还没全黄,边缘镶着一圈浅金,风一吹,铺在柏油路面上。
宋许扬推开门,风铃撞出一串清脆的响。
他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将笔记本电脑、打印好的剧本大纲、一支黑色水笔,有条不紊地依次摆开。电脑旁放着一杯热美式,是他刚才在柜台点的,没加糖,没加奶。
他翻开大纲,指尖点住第三页。
这是一部低成本悬疑片的男二号,一个表面温和、内里偏执的钢琴调音师。昨晚熬到凌晨两点,把人物小传从三千字扩到了八千字,从调音师的童年写到他第一次杀人时的手温。
“信念感不是演出来的,”他对着电脑屏幕喃喃,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是长出来的。像树扎根,你看不见,它决定了你往哪边倒。”
他写得格外专注,长睫在暖黄灯光下静静的,偶尔抿一口冷掉的咖啡,喉头随着吞咽轻轻起伏。
店里的客人寥寥无几,下午三点,正是咖啡店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靠里侧的一张长桌围坐着五六个人,笔记本电脑、iPad、散落的A4纸摊了一桌。那是陆氏传媒的内容团队,正在开一个剧本会。
宋许扬起初没注意。
直到他听到一个声音。
“这个角色的问题在于,”那声音低而稳,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他没有支点。观众为什么要相信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人?”
宋许扬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
他缓缓抬起头,穿过咖啡机冒出的蒸汽,落向长桌尽头的那个人。
陆其霖坐在最靠里的位置,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面前摊着一份剧本,指尖按着纸页边缘,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略长,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那人拿着一支笔,在剧本上飞快地勾画着,偶尔抬眼与陆其霖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陆总,”扎小揪的男人开口,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你这要求太高了。现在的市场,谁还看信念感?观众要的是爽,是反转,是三分钟一个爆点。”
“所以你的片子豆瓣评分六点二。”陆其霖头没抬,随口应了一声。
那男人大笑,笔往桌上一搁:“行,那你说,这角色怎么改?”
陆其霖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他从剧本上方抬起眼,越过咖啡机的蒸汽,越过店里浮动的尘埃,直直地撞上宋许扬的脸。
那一扫让宋许扬脊背一凉。
他垂下眼,眼睛移回电脑屏幕上,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像被无形的线拴住,久久忘了落下。
“许扬。”
陆其霖开口了。
声音不高,清晰地切开了咖啡店的嘈杂,像一把薄刃裁开绸缎。
宋许扬抬起头。
陆其霖看着他,指尖在剧本上轻轻敲了一下:“过来。”
不是命令,也不是邀请。是一种笃定的、理所当然的口吻,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几道鸿沟,从未存在过。
宋许扬没动,坐在原地,指节在桌沿上越收越紧,指腹泛出淡淡的青白。昨晚对门那扇紧闭的门浮上心来,那袋水果和药盒,陆其霖说“有事敲门,没事不必打招呼”时的表情。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在写东西。”
“我知道。”陆其霖说,“所以叫你过来。”
他旁边那个扎小揪的男人转过头,打量着宋许扬,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宋许扬深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合上电脑,指尖夹着自己的剧本大纲起身,脚步拖沓着走过去。脚步无声,像踩在落叶上,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确定的试探。
“坐。”陆其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宋许扬坐下,羊绒大衣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背,很软,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混着咖啡的苦涩。
“这是江叙白,”陆其霖介绍,声音没有起伏,“《暗河》的执导。”
江叙白冲宋许扬伸出手,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宋老师,久仰。其……陆总提过你很多次。”
宋许扬愣了一下,握住那只手。江叙白的掌心很暖,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或握摄影机留下的。
“提我?”他看着陆其霖。
陆其霖已经低下头,指尖随意翻着手里的剧本,仿佛刚才那句话是空气里一粒转瞬即逝的尘埃。“你昨天发给我的大纲,”他说,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住,“第三场戏,调音师在雨里调音,听见隔壁的哭声。这段,想表达什么?”
宋许扬的注意力被拉了过去。
他倾身过去,看着陆其霖指尖点着的那一行字。陆其霖的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在纸面上遮出一小片阴影。
“我想表达……”宋许扬的声音不自觉地认真起来,“孤独是有声音的,不是沉默的,是嗡嗡的,像耳鸣。他调音的时候,其实是在给自己调音,想盖住那个声音。”
长桌安静了一瞬。
编剧团队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推了推镜框:“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的,是不是太文艺了?观众可能get不到。”
“get不到是因为演的人不信。”宋许扬说,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演员真的相信这个人在耳鸣,观众会看见的。信念感不是演给观众看的,是演给自己看的。你得先让自己耳鸣,观众才会听见。”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别人的会议。
耳根微微发热,他往后躲了躲:“抱歉,我……"
“不用抱歉。”
陆其霖开口了,他侧过头,看着宋许扬,眼底下是一片涟漪,宋许扬认真的时候,那片涟漪便活了过来。
“说得对。”他说。
三个字,语调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让宋许扬的心脏一沉,空跳了一拍。
江叙白笑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在宋许扬和陆其霖之间来回看了一圈。
“宋老师,”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欣赏,“下周我们有个剧本围读,缺一个懂角色的顾问。陆总投的这部戏,预算不高,本子比较硬。有没有兴趣来聊聊?”
宋许扬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他瞟向陆其霖,对方早已看回剧本,指尖搁在纸页上,垂着眼帘翻页,仿佛这个邀请半分都与他无关。
“我……”宋许扬的指尖在桌沿上收紧,“我可以试试。”
“不是试试。”陆其霖忽然开口,手指在剧本上敲了一下,“是来。我们按市场价付费,不是帮忙。”
他抬起眼,看着宋许扬:“许扬,你的专业值这个价。”
那声“许扬”叫得很自然。
宋许扬的指尖在桌沿上悄无声息地收紧了一分,他垂下眼,盯着陆其霖按在剧本上的那只手——指节修长,稳得像焊在骨头上的铁。
“好。”他说。
江叙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就这么定了。宋老师,下周见。”
他收拾东西,经过陆其霖身边时,脚步缓了一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极快,极轻。
宋许扬没有看见。
他正低头盯着自己的剧本大纲,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纸页毛糙的边缘。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淌进来,在他发顶上铺开,每一根细软的头发都像是浸了碎金似的光。
陆其霖坐在旁边,没有动。
他抬手,叫来服务员,语气平淡:“一杯热可可,不加糖。再要一份提拉米苏。”
宋许扬抬头。
他迎上陆其霖的目光,瞳孔一紧。他喝热可可不加糖,是因为觉得甜腻的巧克力本身已经够甜。他喜欢吃提拉米苏,在心情极差的时候才会点。
这些习惯,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
“猜的。”陆其霖打断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银杏树,“小孩子才喝甜腻的奶茶。你喝美式,美式太苦,需要一点缓冲。”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静。
服务员很快把东西端上来。热可可在白瓷杯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提拉米苏的表层撒着一层薄薄的可可粉,边缘整齐。
宋许扬看着那杯热可可,指尖在杯壁上停了很久。
杯壁是温热的,暖意顺着指腹渗进来,像一只手从滚烫的砂锅里把他捞了出来。
他缓缓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入口是浓重的苦,在舌尖漾开清浅的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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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白走出咖啡店,秋阳正好。
他站在落满银杏叶的树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间吐出来,被风吹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陆其霖:“谢谢。”
江叙白笑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谢什么?谢我给你制造机会?”
陆其霖:“谢你没露馅。”
江叙白咬着烟,打字:“其霖,你藏了五年的人,终于舍得让我见了。眼光不错,专业好,眼神干净,就是……"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咖啡店的落地窗。
窗内,宋许扬正低头喝着那杯热可可,嘴角沾了一点可可粉。陆其霖坐在旁边,没有看他,手里的笔在剧本边缘画了一个极小的、无意义的圈。
江叙白低下头,继续打字:“就是警觉性太高。你刚才叫他'许扬',他耳朵红了。”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随手塞回口袋,摁灭烟蒂,慢悠悠走向停车场。
手机又震了。
陆其霖:“我知道。”
江叙白看着那三个字,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大学时候,陆其霖钱包里那张照片掠过脑海。照片是在话剧社后台,宋许扬脸上沾着灰,笑得比舞台灯还亮。
那时候陆其霖把钱包捏得指节发白,说:“别问。”
江叙白没再问。
一藏就是五年。
现在这个人终于从暗处走出来了,还在用“猜的”这种拙劣的借口,给喜欢的人点一杯热可可。
江叙白发动车子,打方向盘倒车,缓缓驶出停车位。
他对着空气说:“陆其霖,你这点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