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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废墟 从今天起, ...

  •   夏天的雨来得毫无预兆,天空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
      陆其玥的公寓在城西一栋高层建筑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晕开的灯火。宋许扬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穿着从剧组回来的那件湿透的白短袖,发梢滴着水,从地铁站跑过来的两条街淋湿的。
      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白纸黑字,标题印着“婚前财产协议”几个加粗的宋体字,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旋开了。
      “其玥,”宋许扬的声音很哑,他刚才已经说了太多,“这个……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陆其玥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一转,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暗红色的痕,“结婚前,把财产分清楚。你的归你,我的归我,陆家的归陆家。签了吧,对彼此都体面。”
      “我们……还没结婚。”
      “所以是婚前。”陆其玥抬眼看他,笑容温柔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许扬,别这么看着我。不是你不够好,是你太幼稚了。成年人的世界,不是演几场好戏、背几个单词就能通关的。你需要长大,我……没义务等你长大。”
      宋许扬的手指死死揪紧了卫衣下摆,指节泛着青白。
      他想起订婚宴上那双磨脚的鞋,想起后台陈璐粗糙的化妆棉,想起酒局上那八杯白酒,想起场务把尾款信封扔给他时那个“叫花子”的眼神。他以为这些是他作为“陆其玥男朋友”必须吞下去的玻璃碴,以为忍过去就是岸。
      原来不是玻璃碴。
      原来他是被放在一个名为“男友”的位置上,供人观赏,供人取乐的人。
      “其玥,”他抬起头,眼眶发红,声音却稳得不像话,“你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爱过你?”陆其玥替他说完,抿了一口酒,红唇在杯沿上留下一个淡色的印,“许扬,别问这种没意思的问题。我对你好,是真的;我不想嫁给你,也是真的。这两者不矛盾。签了字,你自由,我也轻松。”
      宋许扬盯着那支钢笔,久久没有移开。
      笔身漆黑,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大三那年的旧事浮了上来,他在陆其玥的飘窗上背单词,背到“ambition”时卡了壳,陆其玥在厨房门口笑他傻。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爱情——一个愿意等他背单词、愿意给他煮奶茶、愿意把他介绍给全世界的人。
      原来不是。
      他慢慢直起身,没有碰那份协议,也没有碰那支笔。
      “我不签,”他说,一字一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其玥,我不欠你什么。这三年,我尽力了,我们散了吧。”
      他转身走向玄关,步子不乱,背挺得笔直。陆其玥没有拦他,在他扶住门把时,轻轻说了一句:
      “其霖今晚在城东开会。许扬,你确定要这样走出去?外面在下雨。”
      宋许扬的手指一滞。
      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进楼道里。
      电梯下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走出大堂,风携着暴雨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没带伞,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沿着人行道一步步往前挪。
      雨越下越大。
      明明是夏季,总觉得雨带着针尖似的寒意,钻进衣领,顺着湿漉漉的脊背一路往下淌。宋许扬的鞋被水浸湿,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咕叽声。他走过便利店,走过公交站,走过一座又一座被雨水冲刷的桥。
      街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胃里的空荡感和寒冷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钝重的疼。他想起陆其玥说“你太幼稚了”,想起她说“成年人的世界不是演几场好戏就能通关”。
      那他这三年算什么?
      那些凌晨四点就着台灯冷光背台词的夜晚,被消防水管浇得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架的片场,蹲在便利店门口就着冷风啃最便宜的关东煮果腹的日子,在出租屋里熬红眼睛写五千字人物小传被导演一句“没用”打回的时刻——算什么?
      他走到一座高架天桥下,终于走不动了。
      桥洞下有一道水泥台阶,台阶上方是倾泻而下的雨水,在他面前形成一道厚重的雨帘,把他和外面喧嚣的车流、霓虹、整个世界隔开。他靠着冷桥墩滑坐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一开始是细微的抖动,像被风吹得乱抖的枯枝,后来渐渐演变成浑身的剧烈抽搐。他咬着牙,把所有的声音都咽进喉咙里,剩下身体在湿冷的空气里一抽一抽地痉挛。雨水从桥面的缝隙里渗下来,滴在他后颈上。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久到雨势小了,街灯灭了一半,浑身湿透,冷得止不住地发抖,牙齿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的胃开始痉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腹腔里揪住他的内脏,狠狠拧绞、撕扯。
      原来运气从不眷顾他。
      原来他什么都没有。
      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水洼里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像是有许多人在走动,可细听之下,又似乎有一个人。他抬起头,雨水蒙住了睫毛,雨里剩一个黑色的轮廓,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边缘,像一道被雨水泡软的影子。
      那个人蹲下来。
      白色衬衫的下摆浸在积水里。手伸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触手生凉,让宋许扬瑟缩了一下——那只手在抖。
      “……其霖?”宋许扬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破碎,嘶哑。
      他以为是幻觉。陆其霖怎么会在这里?陆其霖是陆其玥的弟弟,是陆家的继承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座破桥洞下,出现在他这般狼狈不堪、像条丧家之犬的时刻?
      “起来。”陆其霖开口,声音被雨水泡得发哑。
      宋许扬往后退了退,背脊撞上更冷的桥墩:“不用……不用你管……”
      他不想让陆家人看见他这副样子,被陆其玥扔了,在雨里像条野狗一样发抖。他不要陆其霖的怜悯,不要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你走……”他推了一把,手掌软绵绵地按在陆其霖肩上,“你不用……可怜我……”
      陆其霖没有动。
      宋许扬推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就在眼前,苍白,冷得像玉,指节泛着青紫色。湿透的刘海垂在额头上,雨水泡得发白的嘴唇,眼底那片被彻底打碎的光,这些都是因为陆其玥对他的报复。
      胃里翻搅着钝痛,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连灵魂都浸满了自我厌弃的潮意。
      陆其玥把他扔进了雨里。而他自己,这个躲在暗处看了五年的影子,连一把伞都没法递出去。
      影子连伸出手给予保护,都成了一场触不到的虚无,只能看着他在雨里发抖,看着他躲在桥洞下,看着他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宋许扬,”陆其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硬度,“我不是在可怜你。”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宋许扬的手腕。
      那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凉气在指尖散开,皮肤下的脉搏跳得急促又虚弱。陆其霖的手指收紧了,力道很大,大到让宋许扬疼得皱了皱眉,也大到让他无法挣脱。
      “我也不是在替她善后,”陆其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凿出来的,眼底翻着某种宋许扬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一团被憋了太久、此刻正在烧穿冰层的暗火,“你跟她已经完了。从现在起,你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宋许扬愣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雨水从陆其霖的额发上滴下来,挂在他睫毛上,又滑下去。他的眼睛深得发黑,烧着某种即将破冰而出的东西。
      “你……”宋许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其霖没有解释。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穿过宋许扬的膝弯,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宋许扬没什么分量,湿透的衣裳增加了重量,轻得像一片被雨水泡透的纸。他挣扎了一下,胃部一阵尖锐痉挛,迫使他发出一声闷哼,浑身力气瞬间抽离,像被抽走了骨架般脱力地靠在陆其霖肩上。
      “你放开……”
      “不放。”
      陆其霖抱着他走向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每一步都沉得很稳,脚下的水花溅得细碎,又快得像是在拼命追赶着某样即将从指缝间溜走的东西。
      他半扶半抱把宋许扬塞进副驾驶座,扯过后座的一条薄毯,仔细包住他淋得透湿的身体。宋许扬在发抖,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格外清晰。陆其霖探身过去,替他系安全带,手指在安全带卡扣上停了停。
      宋许扬在发烧。
      额头烫得惊人,嘴唇冻得发紫。他半睁着眼,涣散地看着陆其霖,瞳孔里没有焦点,像在看一个遥远而虚淡的剪影。
      “其霖……”他喃喃自语,“你为什么……”
      “别说话。”陆其霖打断他,发动引擎,把暖气开到最大。热风涌出,吹不散宋许扬眼底那片被摧毁的空洞。
      车子驶出桥洞,碾过积水,开进雨幕里。
      陆其霖握着方向盘,盯紧前方的路,指节因为用力而收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
      宋许扬陷在座椅深处,把薄毯掖得更紧,头无力地歪向车窗,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他的呼吸很浅,很急,眉头即使在昏沉中也紧紧皱着,身体也还在抵抗某种疼痛。
      陆其霖看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不再看窗外,把车窗升紧,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陆其霖没有看,直到第三个电话打进来,他才单手摸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陆其玥。
      他按下接听,没有说话。
      “其霖,”陆其玥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带着笑,背景是公寓里舒缓的爵士乐,“找到他了?怎么样,是不是像条落水狗?”
      陆其霖的手指收紧,方向盘上的皮革被挤出一阵沉闷的呻吟。
      “其霖,”陆其玥继续说,声音轻飘飘的,每个字都带着笑,“我把他扔在雨里了。你去捡了。多感人,你捡回去的,是我不要的东西。影子就算走到灯光下,也还是个影子。你以为把他抱上车,他就属于你了?”
      陆其霖看着前方被雨水蒙住的路,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扫出单调的扇形,望着路灯在雨幕里晕开的一团团昏黄的暖光。
      “陆其玥,”他开口,声音暗哑,从在桥下找到宋许扬那刻,下定了某种决心,“从今天起,不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
      “影子,”陆其霖说,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潭,“我不当了。”
      他猛地挂断电话,将手机狠狠摔到副驾座上。
      陆其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
      宋许扬在昏沉中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听不清内容。他的手指从薄毯边缘露出来,苍白,没有血色。
      陆其霖看回前方,把油门踩深了一些。
      车子在雨夜里穿行,像一艘沉默的船。陆其霖握着方向盘,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订婚宴上那双磨脚的鞋,后台被卸妆水擦得发红的脸,片场消防水管里喷出的碎冰碴子,酒局上仰头灌下第八杯白酒时发红的耳廓,还有刚才桥洞下那个缩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出声的身影。
      他以为躲在暗处是保护。
      以为匿名是尊重。
      以为当影子是唯一能留在他身边的办法。
      影子只能看着他疼,看着他碎,看着他被扔进雨里,然后在自己够不着的黑暗里腐烂。
      “宋许扬,”陆其霖低声说,声音轻得被引擎声吞掉大半,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不能再看着了。”
      后座上的人没有回应。他在发烧的昏沉里皱紧了眉,身子往座椅深处又埋了埋。
      陆其霖伸出手,把暖气风口往他那边拨了拨。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城郊半山腰的独栋别墅。
      陆其霖小心翼翼地把宋许扬从车里抱出来,脚步匆匆穿过客厅,径直往二楼主卧走去。他把人轻轻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地褪下湿透的上衣和裤子,用浴巾包住他冻透的身体。宋许扬在昏迷中挣扎了一下,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里。
      “……冷……”
      “我知道。”陆其霖低声说,把被子拉上来,严严实实地包住他。
      他转身快步下楼,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和胃药,匆匆倒了杯温水,又折回床边。宋许扬的脸在昏睡中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
      陆其霖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指尖拈着药片送进他嘴里,再慢慢喂他喝水。
      宋许扬在吞咽时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陆其霖的手掌覆在他后背上,轻轻顺气,动作生疏又固执。
      “……其玥……”宋许扬在昏沉中喃喃。
      陆其霖的手顿住了。
      “……为什么……”宋许扬的眼角渗出一点湿润,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我尽力了……”
      陆其霖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个被摧毁了三年信仰还在怀疑自己“不够尽力”的人,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掉宋许扬眼角的那一点湿润。
      “不是你,”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从来都不是你。”
      宋许扬没有听见。
      药物的效力缓缓铺开,他陷入更深的昏沉,呼吸渐趋平稳,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松了些,手还抓着陆其霖的袖口。
      陆其霖没有抽回手。
      他坐在床边,任由宋许扬抓着他的袖口,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势收了锋芒,宋许扬额头的滚烫褪成温凉,床头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爬过了凌晨三点。
      陆其霖慢慢抽回手,替宋许扬掖好被角,起身走向门口。
      他在门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宋许扬侧躺着,脸陷在枕头里,头发因为汗湿而黏在额角,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了好几岁。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疲惫不堪的鸟。
      陆其霖关上门,走下楼。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冷调的光线铺在房间里,玻璃罩里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嗡鸣。
      “从今天起,”他对着窗外的雨夜说,声音不高,却像某种誓言,“不再当影子。”
      他要把那个人从雨里捞出来。
      不是以弟弟的名义,不是以匿名的名义,是以陆其霖的名义。
      要把他护在灯光下,哪怕那个人此刻还什么都不知道,哪怕那个人醒来后可能就把他当成“陆其玥的弟弟”,哪怕前方是伦理的废墟和五年的误解。
      他不能再等了。
      书房里,冷调的蓝白色灯光斜斜照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他坐下,打开一份空白文档,标题栏输入两个字:
      “计划。”
      光标在黑暗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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