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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黎明之上 我会站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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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
宋许扬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乳白色,嵌着一圈极窄的灯带,光线昏暗得像沉在水底。他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意识才像被潮水慢慢托着,从混沌里浮上来。
额头上的退烧贴,将凉气缓缓渗进皮肤。他抬手撕掉,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糙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磨人的涩疼。
空气里有一丝木质香,混着一丝消毒水。不是他那个六楼老破小的味道——那里常年飘着泡面和潮湿抹布的气味儿。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
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黑了两秒。他用力撑住床沿,指尖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羽绒被从他肩上滑落,露出身上穿的干净棉质睡衣。不是他的,尺寸大了一号,袖口盖过手背。
记忆回笼。
雨,桥洞,暴雨从桥面倾泻而下,把他浇得湿透。胃在腹腔里拧绞,像有一只手揪住内脏狠狠撕扯。他坐在水泥台阶上,抖得牙齿作响。
然后是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让他疼,让他无法挣脱。
——其霖。
陆其霖。
宋许扬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气顺着脚心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战。腿软得厉害,每一步都发飘。他扶着墙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窗外是化不开的雾。半山别墅的位置太高,望出去看不见城市,灰白色的雾气在林间流动。
他回头打量房间。
很大,陈设极简。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单人沙发。色调是冷的,灰、白、黑,没有多余的装饰。床头的玻璃杯里还有半杯温水,杯壁上结着水珠。
这是陆其霖的卧室。
宋许扬的指尖在窗台上收紧,他想起陆其玥把那份婚前财产协议推到他面前时的表情,想起她说“你太幼稚了”的语气,想起自己在雨里走了多久。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不能再接受任何来自陆家的东西。
他缓步走到床尾,扫过沙发时顿住——自己的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沙发正中。T恤、牛仔裤、外套,都干了,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他指尖抚过带着洗衣液清香的衣料,动作放得缓,仿佛怕惊动卧室的寂静,更怕惊动自己心底那点未散的余温。
走出房间,走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楼下有光,很弱,从客厅的方向透上来。他心跳快了一拍,扶着栏杆往下望。
是落地灯忘了关。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深蓝色的沙发,玻璃茶几,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被雾气蒙成了毛玻璃。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清苦气息,萦绕在卧室里。
玄关的柜子上放着一把车钥匙,旁边是便笺纸和钢笔。
宋许扬走过去,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墨水晕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最终写下五个字:
谢谢,不必了。
纸被穿堂风吹得微微发抖。他放下笔,拉开门。
晨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青草被碾碎的潮意。山间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几步之外的路便彻底隐在了白茫茫里。他沿着车道往下走,脚步虚浮,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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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的书房里没有开灯。
陆其霖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他没有点燃,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从大门走出去,走进晨雾里。
宋许扬走得慢,偶尔扶一下路边的树干。他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
烟在指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被摁断了。细碎的烟丝从断裂处洒出来,沾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追。
追上去说什么?说留在这里,说我会照顾你,说我和陆其玥不一样?
这些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宋许扬刚被陆家撕碎过一次,他追上去,不过是把那个人再按进陆家的泥沼里。
陆其霖缓缓摊开掌心,看着那堆碎掉的烟丝。五年前他在姐姐相册里看见那张照片时,也这样摁断过一支烟。那时候他捏着断烟告诉自己,这是姐姐喜欢的人,与你无关。
如今,他连站在一片灯光里的资格都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陆其玥。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其霖,”陆其玥的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带着笑,背景是舒缓的爵士乐,“他跑了?”
陆其霖看着窗外,雾愈发浓重,宋许扬的背影早已经湮没其中,留下一片灰白的虚空。
“其霖,”陆其玥又笑了一声,“你看,你还是留不住。”
“挂了吧。”他说,“以后不用再打来了。”
他按下挂断,把手机放在书桌上。他缓缓放下。
陆其霖走下楼,经过玄关。字条被穿堂风吹得翘起一个角,墨迹还没干透。“谢谢,不必了。”五个字,在他眼底烧出五道血痕。
他伸手,将字条按平。指尖在纸面上稍作停留,然后抬起。
书房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坐下,打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两个字:
计划。
他捏着笔,指节微微收紧,悬在纸面上方。笔尖的墨水顺着重力慢慢渗开,晕出一个越来越大的深黑圆点。
然后他写下:
第一步,让他看见我。
不是弟弟。不是陆其玥的弟弟。不是伦理安全区里那个不肯多看人一眼的陌生人。
是陆其霖。
笔尖在纸面上蹭出沙沙的响。他继续写,字迹冷峻,像用刀刻出来的:
不是救他。是陪他。
不是给他路。是清掉他路上的障碍。
不是让他感激。是让他……看见我。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蟹壳青的天色褪成浅白,远处的城市轮廓从雾气里浮出来,边缘虚得发飘。
陆其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山下的车道上,那个清瘦的身影早已变成一个晃动的小点,正一步一步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往下挪。晨风吹起他的外套下摆,他走得缓,每一步都透着沉重,始终没有停。
陆其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从订婚宴开始就随身携带的旧创可贴。
他把创可贴放在笔记本的扉页上,轻轻抚平。
“宋许扬,”他对着窗外的晨雾说,声音轻得被风吹散,“你走吧。”
“我会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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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许扬沿着盘山公路走了四十分钟。
雾彻底散尽,澄澈的天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铺满整条盘山公路。城市的噪声从山下涌上来,车声、喇叭声、远处工地的轰鸣,像潮水一样把他重新推回人间。
他的胃还在隐隐抽痛,头重脚轻得厉害,每一步都虚浮得没个着落。路过一个公交站时,他停下来,扶着站牌喘了口气。
站牌的玻璃映出他的脸。苍白,眼下挂着乌青,嘴唇干裂。头发被山风吹得乱糟糟地黏在额角,外套领口皱成一团,沾着些山间的草屑。
玻璃里的人影让他想起陆其霖蹲在他面前,把创可贴贴在他脚后跟时的表情。那么淡,那么稳。
那时候他以为是温柔。
现在他明白了,那温柔里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距离。像一个人站在河对岸,拼命朝他喊水很深,却又不肯告诉他,自己已经在水里站了多久。
公交车来了。他摸出硬币,投进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城市渐渐苏醒,霓虹灯熄灭,早餐铺子升起白烟。他把脸侧靠在凉玻璃上,熟悉的街景像被时光推着似的往后退。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程念慈——他新签的经纪人。他回了一条消息:“我没事,今天有通告,准时到。”
消息发出去,他关掉屏幕,把脸埋进掌心。
掌心是干涩的,山间的雨水、曾经的血痕,都不在了,也没有那个人残留的温度。
公交车在老破小附近的站点停下,宋许扬下了车,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六楼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摸黑爬上去,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
门一开,一股闷得发黏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十五平米的单间。床、书桌、简易衣柜。窗台上的绿萝枯了一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
他默不作声地走过去,一把推开窗户。热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那张旧单词书哗啦啦地响。
一本旧单词书摊在桌上,恰好翻在印着“ambition”的那一页。他低头看了一眼。
ambition.
他想起那个冬天的下午,飘窗上的暖气,奶茶的热气,还有那个坐在沙发最远一端的人。那个人说:“ambition,俺必胜。有野心的人,心里都藏着这三个字。”
他当时笑得差点从飘窗上滑下去。
宋许扬伸出手,指尖在“ambition”那个词上停了很久。墨迹被岁月浸得有些发花。
他缓缓合上单词书,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手背上,很暖。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发怔,听见天花板上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
嘀嗒。
一滴水从那块水渍里渗出来,滴在他面前的地板上,晕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宋许扬抬起头。
那块水渍正在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