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8、面包

　　莫听河在天黑之前回到清都殿，被一个侍者带到后苑餐厅，侍者说山神大人在等他吃晚饭呢。他来清都殿两天都没和秦凌吃过一顿饭，不知道秦凌突然在搞什么。
　　莫听河将大衣脱下来交给侍者，又把侍者叫回来，拿出大衣口袋里的项圈，揣进裤子口袋。

　　餐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侍者将两三个菜摆上桌子，一股酸酸甜甜的香味飘进莫听河的鼻子。
　　秦凌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袖衫，坐在餐桌边，姿态放松，全然没有白天的傲气。一部分光线穿过纺织细密的棉布，在衣服上映下一条清瘦的灰影，时有时无，边界模糊。
　　他见莫听河出现在门口，挂掉手里的电话，语气还停留在工作时的状态说：

　　“过来吧。”

　　莫听河在秦凌对面的座位坐下，怯怯地抬眼瞄他。暖黄的光线落在他周身，长袖衫上的毛絮也沾了一点光，柔化了轮廓，显得亲切了几分。莫听河反而不敢正视秦凌了，说不上缘由。

　　带着热气的香味更浓郁了，莫听河不禁吸吸鼻子，目光落在桌子中央的糖醋排骨上。它在灯光下散发着琥珀一般的光泽，红亮而油润，每一块排骨外都裹满酱汁。
　　给山神做饭的厨师肯定是山城最厉害的，莫听河想，这回让他吃上国宴了。

　　秦凌的袖管下滑露出纤细的手腕，指着莫听河手边的一小碗葱花，说：“擦擦口水，把葱撒到排骨上。”

　　谁流口水了！

　　莫听河“哦”了一声，听话地照做，换来秦凌浅浅的微笑。
　　餐厅里陷入沉默，他静静吃饭，尾巴一会向左弯，一会向右弯；一边在心里赞叹厨师的手艺，一边纳闷——秦凌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饭，怎么还这么瘦？难道山神也和都市精英一样要注意身材管理？

　　秦凌看莫听河美滋滋的，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好事了，他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回清都殿之前做的计划就着美食一起咽下去了，莫听河说：“没有啊，山神大人。”

　　秦凌轻轻放下筷子，说：“你不用这样叫我，可以叫名字。‘山神’只不过是我的职业，给同事和山城人民叫的，不是给你叫的。”

　　莫听河懵懵地抬起头，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略显严肃地说：“我知道了，但是我叫不出口。”

　　秦凌说：“刚来山城的时候不是叫得好好的？”

　　莫听河不太记得自己有没有对山神直呼大名了，说：“我、我当时不太懂山城的习惯……”

　　秦凌说：“你得改口，不然外人会觉得我们关系不好，或者觉得我欺负自己丈夫。”

　　莫听河耳根发热，尾巴一激动甩到椅子腿上，“梆”的一声。

　　难道不是吗？是谁又掐手腕，又拽尾巴的？上午在秦凌办公室划的那道口子还在隐隐作痛，这算家暴了吧，莫听河想。他嘴巴翘得高高的，尾巴也翘得高高的，秦凌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秦凌把筷子拿在手里，说：

　　“今天的工作怎么样？”

　　莫听河说：“挺有意思的，我碰见了一个叫王肃的督令使。命运管理局的人来找我，不会是我惹出什么事了吧？”

　　秦凌说：“命运管理局让你害怕吗？你的身份注定会为你引来很多关注，这是正常的。他们早晚要来见见你，只是时间问题，不用太担心。”

　　准确的答复往往能让人安下心来。秦凌的话如流水般柔缓，莫听河听着，语气也温和不少，说：“现在他们来找我的时间，算早的，还是晚的？”

　　秦凌说：“比我想的早一点。”

　　莫听河没梳开多久的心绪又缠在一起。秦凌早就预料到命运管理局会来找莫听河，但是他预料到其中的理由是审问红线山灵了吗？秦凌能够预料的事情太多了，几乎能掌控莫听河的命运。
　　他想起王肃离开前对他说的话，也许对方在提醒他——他是被秦凌控制的工具，和那些被小狗学校控制的山灵一样。那么不平等关系下的婚约同样是工具，秦凌不用牺牲感情和身体，就能把莫听河绑在身边，慢慢驯服。

　　莫听河越想越远，坐在距离秦凌不到一米处，思绪已经有千里远。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能斗过古装剧里的阴谋家。莫听河嚼着酸酸甜甜的糖醋排骨，对这一通分析非常满意，差点忘了跟秦凌套话的计划。
　　他吞下嘴里的排骨，说：

　　“你让我找的那个山灵嘛——”

　　“嗯哼？”

　　“他的编号是什么？”

　　秦凌夹菜的手一顿，几根青菜掉回盘子里，他重新夹起它们，放进碗里。这是想起以前的伤心事了？莫听河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赶紧接话说：

　　“你不说他的名字，叫我怎么找？”

　　秦凌没有说话，胸膛缓缓起伏，呼吸沉重了几分。上一任山灵遭遇过非人的处置吧，秦凌的表现印证了莫听河的猜测，看来找山灵这事儿不是随便去管理局查查就能解决的。
　　莫听河放弃了追问，意识到自己无法狠下心来揭开别人的伤心事。他打算安静地度过晚饭后半程，秦凌突然开口说：

　　“TAC-1023，他的名字叫面包。”

　　莫听河抬起头，在秦凌脸上找不到低落的表情了，随之放松下来。他刚想为自己的莽撞道歉，秦凌便说：

　　“你真聪明，知道问编号。我还以为你只能接受自己的人类身份，不想理那堆编号呢。”

　　“哈哈。”

　　说反话呢，其实是觉得我笨吧。
　　莫听河学秦凌的样子也眯眼笑，暗自发誓，今后再也不要在意秦凌会不会伤心了。

　　转天，莫听河早早来到小狗学校打卡。他把工牌夹在白衬衫的口袋上，到自主饮料机去打了一杯热拿铁，白汽飞出杯口，吹散在暮春清晨的习习凉风里。这种感觉还不错，没想到一天就适应了在中海拔大山里的现代化生活。

　　他去了食堂，几只山灵中一眼找到奶牛。奶牛有滋有味地吃着碗里的鱼和南瓜，莫听河坐在他旁边的垫子上，弯下腰说：

　　“跟你打听个人，啊，是山灵。”

　　奶牛咂咂嘴，说：谁啊？

　　莫听河说：“叫面包。”

　　奶牛抬起头，环顾一圈，锁定目光说：她就是。

　　这么容易就找到本狗了？莫听河惊喜万分，看向奶牛指的方向——一只正在盛热牛奶的拉布拉多，金黄色短毛垂耳，侧面看起来确实像个发酵良好的面包。

　　奶牛说：她是我学姐，六个月大，她们那届最优秀的毕业生，你认识她？

　　才几个月大，显然不是秦凌的那只面包。莫听河遗憾地说：“我要找的年龄更大一些，不是她。”

　　奶牛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叫面包的太多。你要是知道编号，可以直接去查。

　　莫听河眼睛亮起来，说：“怎么查？去哪查？”

　　奶牛说：南楼档案馆就能查。

　　南楼，莫听河从来没去过，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什么都不了解，不好硬闯。莫听河表情严肃地考虑着下一步计划，奶牛用鼻子把碗往莫听河的方向一推，说：

　　你吃吗？今天的南瓜很甜。

　　“不了，我吃过早饭了。”

　　莫听河把碗推回去，起身往训练场走。杨训练员已经坐在山坡的草地上整理文件了，一页写着一只山灵的基本信息，都是新一代的山灵。莫听河望向山坡，没有看到新山灵，杨训练员说一会要去接他们过来，这是他今天的工作。

　　奶牛那代山灵不过一个月大，这么快就有了新一代，山城有很多神官需要山灵帮助吗？莫听河想到昨天奶牛差点被遣返了，估计山灵们更新快，淘汰也快。他问杨训练员：

　　“去哪接新生山灵？”

　　杨训练员说：“南楼实验室。”

　　南楼有实验室，遣返也是回到南楼。莫听河将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记下，转念一想，说：“我能一起去吗？我还没去过南楼呢。”

　　杨训练员把草地上的文件拾起来，想想说：“那你也来吧。你帮我把新生山灵带回训练场，我去给他们建档案。”

　　建档案的地方就是奶牛说的档案馆吧。莫听河跟着杨训练员进入南楼。南楼是一栋高级的实验楼，处处都是干净的白色，长长的走廊里，白光冷得瘆人。
　　两边的实验室都在靠走廊的墙上装了玻璃窗，里面一尘不染，实验员穿着白色实验服，操作着莫听河没见过的仪器。

　　杨训练员带莫听河参观了两层楼，没有看到一只山灵母亲，这要怎么生出新山灵？
　　莫听河站在一间实验室外，里面立着几个椭圆形的培育舱，舱上插着几根软管，旁边放着一台传感器。实验室门上的标识写着：外子宫培育04组。一个女实验员看到他们，摘下手套，出了实验室，杨训练员迎上去招呼道：

　　“杜实验员，这位是莫助教。我们来接新生山灵，顺便看看实验室。”

　　杜实验员微笑着点点头，对莫听河说：
　　“这些都是新投入的山灵‘种子’，也就是胚胎。不同于胎生的普通狗狗，山灵在培育舱里从一团细胞，长成正常狗狗形态。”

　　莫听河怎么也想不到，山灵是仪器制造出来的生命。这是人类远远达不到的技术。杜实验员见他久久盯着培育舱里还未成形的影子，平静地说：

　　“仿生智能体技术已经越来越成熟了，这代一共投入十个种子，预计有六个能够正常发育。灵力水平、身体指标检测合格后，会立刻送到北楼进行训练。”

　　莫听河接过杜实验员抱来的新生山灵，圆滚滚的狗狗用爪子扒他的胸膛，尾巴忽忽摇着，张着小嘴嗷嗷叫。
　　他将手贴在狗狗的肚皮上，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心跳蓬勃有力。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山城人眼里却是仿生智能体。他的脸色和实验室的墙一样白，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天说不出话。

　　楼上的实验室都贴着“基因编辑”之类的标识。杜实验员说，为了让山灵拥有更高的智商和更强的体能，以及对大部分疾病免疫，人们要给山灵编辑优良基因。莫听河呆愣愣的，没有反应。她停在一块玻璃窗前，语气和蔼地说：

　　“莫助教也是山灵，你的编号是什么？”

　　莫听河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回答道：“TAC-0405。”

　　杜实验员说：“我们读取山灵基因序列上固定位点的三位，作为前缀，你的是‘TAC’；数字是出生日期，对于你来说的话，应该是你成为山神大人的山灵的那一天。”

　　莫听河半信半疑，谁知道自己的基因序列是什么？他该去医院做个基因检测的，看看那个位置到底是不是“TAC”。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测了他的基因序列——他的思绪就此停下，真巧，和秦凌上一任山灵面包的前缀相同。

　　说不定秦凌没有测序，直接把面包的编号套在他身上了。

　　这倒合理，莫听河在秦凌面前充当本属于面包的山灵角色。他立刻生出一大堆念头，认为秦凌给他特权和礼物不过暂时替面包保管，等找到面包，他就该离开山城了。
　　何必想太多。
　　莫听河这样安慰自己，不住地揉捏手指上的紫色光环，心里酸酸的，他问杜实验员：

　　“两个山灵的前缀有可能一样吗？”

　　杜实验员说：“难免会这样，读取三位，那么最多只有64种组合。”

　　莫听河说：“第二任、第三任山灵，会沿用第一任的编号前缀吗？”

　　杜实验员说：“不，编号山灵出生后由南楼实验员取的。”

　　这么说，秦凌不能决定他的编号，那“TAC”只能是来源于他自己的基因了，可是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测序了。要是能知道有没有被偷偷测序就好了。莫听河灵机一动，问杜实验员：

　　“既然山灵的基因都是人为编辑的，那你们会一直保留这些信息吧？”

　　杜实验员说：“是呀，你和杨训练员即将建立的山灵档案里，就会记录这一项。从山城采用山灵制度开始，每一代山灵都有记录。”

　　去档案馆查查就知道了，如果能查到莫听河的基因序列，就说明编号采用了他自己的基因，秦凌没有把上一任山灵的编号套在他身上。莫听河原本是来查面包的，不知道怎么变成查自己的档案了。

　　他站在顶楼的楼梯口，看杜实验员和杨训练员进了档案馆，银色的大门缓缓合上。他们是刷工牌进去的，莫听河看在眼里，转身下楼去接新生山灵。

　　他打算今晚来一趟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