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有盏电蜡烛》Bluuue

7、督令

　　莫听河出了白色测试屋，一道蓝色光柱从天而降，立在北楼外的草地上。一个穿着黑色披风的男人从光柱里走出来，两个训练员纷纷向他行礼。男人径直走向莫听河，视线在他身上扫过，焦点却落在莫听河身后。
　　莫听河顺着男人的目光望去，临渊和惊澜就站在不远处，至于她们什么时候出现的，莫听河根本没有察觉。

　　男人像执礼官一样露出礼貌的微笑，想必是个神官。他说：“初次见面，TAC-0405。我是督令使，王肃，来自命运管理局。”

　　说完，王肃收起微笑，接过郑训练员手里的测试报告，上面有一大串测试指标：

　　安全风险，正常；
　　服从性，异常；
　　功能性，异常；
　　自我评估，异常；
　　自我感知，异常
　　……
　　风险等级，红线。

　　王肃低着头，表情严肃，目光上移到“主人”一栏，压低了眉头，抬起头时又挂上礼貌的微笑了。
　　莫听河看着他，双手交叠在身前，右手抓着左手手腕，手指局促地摩擦着那颗铃铛。王肃把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不紧不慢地说：

　　“TAC-0405表现出具有初步自主意识，按照规定，我需要带你回命运管理局进行系统性评估。”

　　他是在责怪一个人类太智能吗？莫听河想自己永远也理解不了山城人的思维，人类如果看到一个人工智能出现了人性，那么一定会让它青史留名。

　　王肃把测试结果举到莫听河面前，指着第一行说：“不过呢，你的安全性很高。你虽然有一点自主意识，但尚且没有把整个山城置于危险之中的能力。”

　　他说我笨！

　　莫听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呼吸节奏调回正常，告诉自己不要太在意。他睁开眼睛，说：
　　“我这么安全，是不是不用再做测试了？”

　　王肃说：“当然不行，你现在就得跟我走，这是规定。”

　　他凭空拿出一卷皮质绳子，顶端有一个金属扣，他上下打量莫听河一番，疑惑地说：“你的项圈呢？”

　　莫听河摸摸大衣口袋，隔着布料摸到了项圈的形状。如果不服从督令使，就更加证明了他有自主意识，和其他山灵不同。做多错多，不能太莽撞，只能顺着对方说的做了。
　　莫听河想着，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项圈，举到王肃面前。

　　金属扣朝项圈飘去，正要扣上，被一道灵光击中，整卷绳子砸在地上。一个黑影窜到他们中间，戴白银簪子的女人双手捡起皮绳，递给王肃说：

　　“莫先生受秦凌大人的合约条款约束，恐怕不能和您回命运管理局。”

　　是指婚约吗？莫听河脑袋发懵，婚约总不能比命运管理局的规定更有说服力吧。他不敢吭声，目光从草地里每个人脸上扫过，手心里沁出细汗。

　　“收起来。”
　　一个极小的声音进入莫听河耳朵，戴蓝水晶耳坠的女人站在莫听河旁边，指着他手里的项圈。莫听河会了意，赶紧把它塞进口袋。

　　王肃接过临渊手里的皮绳，说：“我需要看看合约契印。”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莫听河。早知道多问问秦凌，遇到这种难缠的神官该怎么办了。莫听河诧异地抬起左手指指自己的鼻子，他哪里知道契印是什么，秦凌从没提起过。
　　他听见惊澜小声提醒他：

　　“把手指上的紫色光环给督令使看。”

　　原来秦凌送他的第二个礼物是契印，不是戒指啊。莫听河照做了。这算什么礼物，他不满地甩甩尾巴。

　　王肃定睛一看，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进行评估。可以吗，两位将军？”

　　“那就不打扰您工作了，督令使。”

　　“你们是将军？”莫听河小声问惊澜。

　　“闭嘴。”

　　莫听河刚要说她凶，转头发现惊澜说话时嘴都没有张开，是用灵力把声音传进他大脑的。说不定她们也有把人手腕捏断的力气，和秦凌差不多，想到这里莫听河老实地闭上了嘴巴。
　　他回过神来，几秒钟的时间，临渊和惊澜已经随山风消失了。

　　“出什么事让你们进行山灵测试的……”

　　王肃收起皮绳，叫来两位训练员，问起进行山灵测试前发生的事。莫听河低头看看左手中指上的浅紫色光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就是这个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小光环，让他不用去阴森森的管理局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去触碰它，手指穿过了光环，挪开手指又恢复原状，比戒指牢靠得多。

　　“莫助教修改安抚指令后，奶牛完成了训练。鉴于山灵通常不会提出质疑，所以才做了测试。”

　　“奶牛是？”

　　“GAT-0309。”

　　“几分钟前，GAT-0309的遣返法令撤销了。”

　　“是的，督令使先生。发出遣返法令是我们的失误，我们误会奶牛了。”

　　“没事，去忙吧……TAC-0405？”

　　王肃念了两次编号，莫听河才反应过来，把注意力挪到他身上。王肃拿着一沓半透明的纸，看起来和秦凌办公室里的那些材质一样，纸上写的大概是关于莫听河的信息，或者他无法触碰的法令。
　　莫听河以为王肃要对他用些法术，但王肃只是用聊天一样平静的语气问他：

　　“你如何判断牛奶没有报错？”

　　莫听河弱弱地纠正说：“奶牛，督令使先生。”

　　王肃眼中浮着一层浅薄的笑意，说：“啊，是奶牛，抱歉。”

　　莫听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看着王肃的眼睛，直觉告诉他这时候不应该说实话。他说：

　　“我只不过是会……训练小狗……知道怎么让小狗表现地好一点。”

　　王肃说：“你会这些啊，山神大人派你来做山灵助教确实是不错的决定呢。”

　　这和秦凌有什么关系？莫听河大脑转得飞快，说：“我只是来学习的，为了以后能帮助山神大人。”

　　王肃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纸，仰起下巴，目光从莫听河头顶贯下来，说：“学习者为什么一上来就质疑指令有问题？”

　　因为就是有问题啊，这是什么话？

　　虽然莫听河被前老板因为技术问题开除，但事实会反复证明他的专业能力强悍。他对上王肃的目光，说：“有没有问题，试试就知道啦。”

　　王肃再次把问题抛开莫听河，反问说：“近两代山灵用的是同一套指令，没有训练员质疑，你怎么不按规定流程去做呢？”

　　将来要当神官老师的特种狗狗们，可以将错就错吗？莫听河觉得王肃的话越听越别扭，忍不住说了实话：

　　“山灵在迭代，但指令还是旧的，不更新训练方法会白白浪费山灵们的能力，他们也没法变聪明。”

　　王肃微微歪着头，慢慢提起口气，似乎把莫听河的话听进去了。于是莫听河继续说：

　　“说不定，还会误会更多像奶牛这种执行路径不同的山灵，督令使先生。”

　　王肃认真听完了莫听河的话，放下记录纸，说：“不用紧张，莫先生。你修改的指令是可行的，命运管理局会修正指令，并考虑是否重新修订山灵训练手册。”

　　王肃没有叫编号了，反而让莫听河有点不习惯。王肃重新端起手上的记录纸，在上面写写画画，莫听河瞥了一眼，看到他划掉了奶牛的报错记录，自己的红线预警也解除了。
　　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如果命运管理局就此把莫听河认定为“神”工智能，对他放松警惕，那么莫听河应该更容易打入内部，套出点秦凌那个老山灵的线索。

　　现在就有一个命运管理局的神官站在他面前，而且看起来地位不低，要抓住机会。莫听河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王肃，说：

　　“督令使先生，我应该不算红线山灵了吧？能问您点事吗？”

　　王肃转过身来面对着莫听河，说：“严格来说，你在复核中依旧表现出了自主意识。但是，从我们刚刚的对话来看……”

　　莫听河心凉了半截。王肃低头翻阅着记录纸，找到了对应的几条记录，说：
　　“你的语言逻辑、行为举止，还有任务处理速度等等，都表明你的智商远低于这一代山灵的平均水平。根据山神大人提供的材料，灵力水平也远低于——”

　　“诶！”

　　莫听河粗暴地打断王肃，不愿面对现实。他僵硬地笑笑，说：“您直接说结论吧。”

　　王肃翻了一页纸，说：“目前你的能力不对山神统治构成威胁，即使罕见地表现出自主意识，也被认为是低风险山灵，所以破例为你解除红线了。恭喜啊。”

　　恭喜啥啊！
　　变着花样说我笨，命运管理局真是不招人喜欢，莫听河想。

　　“不过。”
　　王肃眉头一紧，语调很快沉重下来，说：“你的测试结果罕见却也存在先例，我们会持续关注你的。”

　　莫听河说：“什么先例？”

　　王肃又拿出一贯的礼貌微笑，说：“这就不方便透露了。”

　　蓝色光柱打在草地上，王肃朝光柱走去，走到跟前又停下。背着明亮的蓝光他脸上一片黑暗，看不清表情，他对莫听河说：

　　“莫先生要好好帮助山神大人，山神大人的山灵可不好当。”

　　说罢，王肃走进光柱，蓝光在草地上散去，掀起一阵微凉的山风。为什么又突然提到秦凌？莫听河这才意识到王肃一直在试探他，只是不确定有没有试探出想要的。
　　神官们总是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根本摸不着头脑，莫听河撇撇嘴。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王肃知道点秦凌上一任山灵的事。

　　莫听河双手插进口袋，契印在不进光的口袋里映出一个紫色影子。他一手蜷缩着取暖，一手环住项圈，爱心刺绣擦过指尖，他攥住了项圈。
　　他被别人当作掌握大量信息的对象，实则秦凌什么也没告诉他，他连上一任山灵的名字都不知道。

　　秦凌有不少事瞒着他。

　　应该从最近的人身上套取线索。莫听河看了一眼时间——

　　正好，到下班回家的时间了。